「我非常感激及完全贊同特朗普總統對印美關係的正面評價。」
「我深信我們之間的貿易協談將能釋出印美合作的無限潛力。」
過去十天,印度總理莫迪就美印關係作出一連串公開評論,讓部分認定雙方鴻溝不可修復的旁觀者再一次驚訝不絕。然而接上周所言,特朗普率領的白宮也許短中期內「失去了」印度,但這卻並不代表印度將會「轉投」所謂的「疑西」陣營,更甭提跟西方徹底切割,變成一個所謂的「反美」或「反歐」先鋒。上合組織的「勝利會師」後,莫迪婉拒出席巴西召開的緊急金磚國家會議,派了親美派外長蘇傑生赴會,也反映出其「兩邊押注」的本性。
即使美印關係近幾個月來出現鮮明張力,印度當局依然頻密地跟歐盟、日本等發達經濟體高層接觸,確立深化合作的意圖。除了美國及加拿大外,印度跟「五眼國家」中的其餘三眼英、澳、紐維持高度緊密來往。而自天津峰會以來,美印間議會及高級技術官僚會面不斷──新德里巧妙地利用中印俄關係「突破」作為新的談判籌碼,意圖讓華盛頓就關稅問題作出讓步。
固然過去半年特朗普的莽撞必然令莫迪對特朗普心存芥蒂,也會尋求跟中、俄等國家重塑關係──然而與各方維持關係熱度的精緻利己主義乃印度根深柢固的外交方針。暫時築底的中印關係依然相當脆弱,暗湧處處。因此,推斷印度放棄「與西行」而即將「往東看」者,未免太快蓋棺定論。
一、中印關係修補,主要並非特朗普之功
莫迪2014年上台後首5年,曾到訪中國5次。其深諳中國製造業對區域供應鏈的重要性,也想藉着中印科技與貿易合作,從而拉動國內(尤其是屬其票倉的北部地區)經濟轉型與增長。印度執政黨與反對黨對世界研判中為數不多的共識之一便是,中國過去20年的「騰籠換鳥、築巢引鳳」乃擺脫中等收入陷阱的關鍵竅門。然而2020年中印邊境爆發衝突,善於挑動卻同時依賴國內極端民族主義的莫迪從而把中印合作「輕輕放下」,並對華採取對抗性更強的政策與論述。
5年過後,中印關係吹起一股和風,有不少評論認定乃美國總統特朗普的「功勞」。但此說法忽略了兩國間早在特朗普回巢前已出現的轉捩點。去年10月,國家主席習近平跟莫迪在喀山舉行金磚峰會期間見面,中方強調中印為「文明古國、發展中大國、全球南方重要成員」,一來為雙邊關係賦予更鮮明的象徵與倫理意義,二來也是為兩國之間一直默默耕耘的民間商界與金融界人士提供肯定。從中共角度而言,向印伸出橄欖枝乃符合當前中央外交工作對「南南合作」及「周邊國家」的重點定調,把中印矛盾從曾經的「次要矛盾」淡化成南方崛起「目標一致」的「方法分歧」。經歷了大選挫敗過後的印人民黨高層則立志要專注精力提升經濟產能,促成青年就業,從而防止更進一步地被反對陣營蠶食支持根基。在這前提下,引進中國資金與企業技術、擴大對中國市場的出口、穩定包括孟加拉、斯里蘭卡及尼泊爾(印度的「周邊」,卻也在過去數年相繼陷入嚴重動盪)在內的地緣局勢,對印度當權者百利而無一害。
更何況在飄忽不定的「狂人」回白宮前,前總統拜登所推崇的「價值觀外交」已開始令不少「印度教性」(Hindutva)的印北政治權貴對華盛頓產生反感。2023年,印度情報機關被加拿大政府指控為在該國領土上刺殺錫克教的異見分子,讓身為加拿大盟友的拜登在G20峰會上與莫迪不得不提及這件事。2024年,美國國會開始出現各種聲音,要求拜登向印施壓,讓其就事件澄清並道歉。篤信所謂的「美加友誼」的民主黨體制派,即使面對中美印三國博弈的大格局,也不得不向新德里提出交涉,自然引起印度疑美派的注意,也激發起原本對美相對中立的技術官僚之反感。
二、印度高層的幕僚政治對中美站位之影響
過去十多年來,印度體制的外交取態皆呈現以下的趨勢:安全、外事及軍方高層偏向美方,並視親美為防止華盛頓跟巴基斯坦軍方關係深化的必要條件;然而基於印度服務業與中國製造業的天然互補,經貿與金融的技術官僚則相對偏向與中國關係正常化。這種「分野」跨越了辛格(Manmohan Singh)及莫迪兩任總理,也為中印美博弈提供了基本脈絡。
然而,莫迪當今對中美關係的取態則反映了本應更為疑中的前一陣營中的分裂。曾受高等教育的蘇傑生出生於高級公務員世家,並在被譽為印度「清華北大」的斯蒂芬學院及尼赫魯大學相繼取得本碩博學位。其先後出任駐捷克、中國、美國等國大使,也曾與美方代表談判促成2005年的印美民用核能合作法案。被政界菁英廣泛接納的他,從外交秘書(等於常任秘書長)卸任後,轉入民選軌道,成為外交一把手。妻子為日本人的蘇傑生在強調印度獨立自主的外交政策的同時,也對北京具有相當保留。其中一名兒子為民間第一外交智庫駐美的首席代表。
另一邊廂,印度現任國家安全顧問多瓦爾(Ajit Doval)為一名極為資深的情報官員,在公安情報系統中打滾接近40年。其在已晉升為高級長官時,喬裝為巴基斯坦情報分子,深入錫克教重地並瓦解分離分子團夥。對巴態度強硬、對俄態度友善,乃他一貫作風。俄烏戰爭爆發後,美方透過不少閉門渠道向新德里施壓,要求其放棄向俄購油,並要「與西方站在一起」。多瓦爾則堅守其立場,認定印度不應向北約等力量妥協,更要強化與中國協調,以防墮入西方「長臂管轄」。近日,巴基斯坦權貴跟特朗普家族看來在加密貨幣議題上立場趨向一致,讓多瓦爾對白宮顧忌大幅增加。自5月印巴衝突過後,莫迪對多瓦爾的倚仗上升,與其關係密切而相對友華的現任外交秘書唐勇勝(Vikram Misri)在中印調停方面有所進展(近月與我國副外長孫衛東舉行多輪會面),讓「與中破冰、與俄深化合作」一派在討論中取得上風。
三、從上合到金磚──印度所尋求的「選擇權」
任何大國的高層政治必然有路線分歧、派系鬥爭、勾心鬥角。然而莫迪在黨內的領導地位至今依然是無可動搖。內政問題上安全沙皇沙阿(Amit Shah)為他掃平一切阻力與反對聲音。外交問題上則以蘇傑生、多瓦爾、唐勇勝為首「鐵三角」為核心團隊。
由港大協理副校長鄧希煒與我合編的《金磚國家的未來觀》一書,作者包括馬來西亞前副部長、印度內閣級別經濟顧問、南韓及美國大學講座教授等。我們日前在港大本部大樓主辦研討會,獲接近一百名來自於世界各地地緣政治、金融、公共政策專家及對全球南方感興趣的學生到來支持。席上我也提出,金磚國家短中期內也許難以成為敵盟關係一致的政治共同體,然而加入金磚的最大原因,也許是為了創造選擇權(optionality)。
面臨西方重重封鎖圍堵的俄羅斯,需要在能源出口、結算貨幣上維持選擇、保存實力,因而只能投向金磚其餘國家。長年累月被發達國家杯葛的伊朗政權、在發展軌道上坎坷不平的埃及,也需要更多的合作夥伴,讓其能解決基本經濟秩序問題,防止被積怨甚久的民眾推翻。莫迪不但希望印度能發展自身工業,更要讓印度能重塑全球地緣秩序,成為「世界的導師」(Vishwaguru)。
印度當局視上合組織為關鍵原材料的供應機制,全因中亞具備豐富稀土及重點金屬資源,乃當今再生能源競賽中的電動車、鋰電池等的核心組成部分。金磚國家則為市場開拓與供應鏈整合的重要鑰匙。這些組織的功用性固然會令印度重視與中加深共識、開啟工作層面的合作關係,甚至在民間驅動的外交對話方面有所舉動。但除非美巴關係進一步破冰,否則這絕不足以讓印度脫離印太四國(Quad)等的軍事安全機制。
過去一個月來,印度明確地向美國發出訊號──「我們不是你們的隨從。」
但此策略性調整(tactical pivot)並不代表任何戰略性重組(strategic reorientation)。印度與美國間的決策縫隙無疑有所增加,卻並不意味着其會成為中國真正的「新夥伴」。
中印的戰略互動,大可以《天龍八部之虛竹傳奇》一曲《萬水千山縱橫》作概括。原著中所圍繞着的大理,乃一個橫跨當今中國、印度、緬甸、老撾、越南部分領土的古國。流經中、印、孟加拉等地的雅魯藏布江─布拉馬普特拉河則是他們共用的「萬水」,而喜馬拉雅山脈便是兩國間的「千山」。各有盤算的金磚國家等又是否能合「縱」起來,抗衡華盛頓利用印去壓制中國的連「橫」之計?讓我們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