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直知道所謂的『國際規則秩序』並非完全確實,因為最強勢的國家總會為自己找藉口去脫離規則,而貿易規則也不會統一落實執行。然而此虛構出來的框架具備一定功能性。美國霸權也為我們提供了公共貨品、公海航行權、金融秩序的穩定,以及集體安全與解決國際問題的基礎。」
兩個星期前,加拿大總理卡尼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如是說。其演講被大量西方評論員評為「歷史經典」,風頭蓋過了美國總統特朗普的「在格陵蘭問題上退讓」及法國總統馬卡龍的「歐洲希望何在?」演說,也為當前地緣政治格局作出了有效詮釋。
一個星期後,英國首相施紀賢率大量商界代表到訪北京。其向國家主席習近平強調,「中國乃世界舞台上的一個關鍵力量,我們有必要建構一個更sophisticated的雙邊關係」。如何把sophisticated翻譯成中文,本身也是一個充滿着微觀政治的課題:到底是「複雜」,還是「多面」或「立體」?這是一種平衡外交需要與本土政治操作的隱晦,還是純粹典型英式的含糊其詞?
經歷了爭奪格陵蘭的劍拔弩張後,歐洲外交一把手卡拉斯(Kaja Kallas)表示,歐美關係的變化乃「結構性,而非暫時性」。應對當前世界格局,卡尼表示,「中等強國(Middle powers)須團結一致。若我們不在餐桌旁,那只會在餐單上。」來到2026年,歐美多國外交圈子儼然發現新大陸。然而對很多東盟、中亞、阿拉伯世界甚至拉丁美洲的外交官來說,這是再也明顯不過的事實。
哈薩克一邊廂跟俄羅斯維持高度國防安全及經貿協調,另一邊廂卻跟美國、中國、歐盟等深化投資關係。柬埔寨與巴基斯坦往往被視為中國最緊密的夥伴之二,卻也加入了特朗普的「和平委員會」,領導人提名其角逐諾貝爾和平獎。旁人也許會問,達沃斯的「高光時刻」過後,中等強國真的會站起來嗎?
一、誰能成為中等強國?
何謂中等強國?我們大可將他們跟「超級大國」(superpower)作對比,把他們定性為在特定地理板塊或關鍵全球性領域(例如能源、資金、尖端科技等)佔有一席的實力國家,他們規模也許不大,卻能在弱肉強食的地緣博弈中保自身安全,也能發揮一定作用,干預或影響部分其他國家的決策權。當前全球中等強國雖然實力與規模不及中美兩國,卻起碼具備以下三大概率(而非必然)條件之二,理想的話則三者皆備:
1.基本生存要素層面上自給自足。加拿大與俄羅斯具備絕大多數核心糧食(穀物、肉類、魚類)及能源(原油、天然氣)自主性的條件,讓他們在這些方面上不但能掙脫對其他國家的依賴,更可成為像其他國家輸出的淨出口國,與科技更為先進或在其他產品上更具比較性優勢的貿易夥伴討價還價。固然俄羅斯需要從中國進口先進器材、電子產品、汽車等,但這些貨品某程度上可算是國家經營「奢侈品」,與人民能否溫飽、在極端狀況來臨之際自保並無必然掛鈎。由此可見,通過五十多個核電站及再生能源研發而擔任歐盟主要能源出口國的法國,絕對比嚴重依賴原油及天然氣進口的德國來得更為能源自主,也間接解釋了為何相對於依靠挪威及荷蘭的柏林,巴黎更願意在外交問題上「標奇立異」,不時與歐盟主流聲音分庭抗禮。
2.擁有戰略性的稀有資源 (strategic and scarce resource)。這些資源必須稀有而具備全球性價值 ,包括能源來源──比方說,盛產原油的沙特阿拉伯、伊朗──又或是高端科技(包括在全球半導體及電子供應鏈中佔有重要席位的日本、南韓)及製造業生產效能(德國)。當然,無論是科技還是產能,箇中也反映出這些國家擁有雄厚而用來輔助實體經濟的金融資本。而具備全世界最大稀土儲量及幾近壟斷提煉加工的中國在過去一年跟美國交鋒中便多番打出「稀土牌」,也揭示着在可見將來中,擁有全世界第二至第四大稀土儲量的巴西、印度、澳洲,尤其是最大非中國生產商的澳洲,國際話語權將會日益增加。
3.這些國家須具備相當程度的政治獨立性,不能輕易被其他國家操控或把持。伊拉克乃全世界十強原油出口國,擁有全世界第五大儲備。然而在美國侵略過後及佔民眾主流的什葉思潮影響下,其原油生產政策及盈餘基本上由美國及伊朗各自在當地安插的代理人定奪,相對於其他較為獨立的中東國家,本質上沒有反擊或向美或伊說「不」的空間。同時,歐盟總部深受北約及跨大西洋軍方情報體系影響,缺乏足夠能力去擺脫華盛頓的長臂管轄。特朗普回巢後,固然個別歐洲首都及元首將會逐漸往美國勢力範圍以外的力量下注,但此意欲卻暫未能轉化成歐盟整體的路線調整。
二、中等強國真能團結一致嗎?
曾幾何時,在所謂的後冷戰「自由民主秩序」稱霸全球之際,美國只須把軍事、貿易、金融、認知四大法寶一揮,便能讓不少相當依賴跟美國合作的不同國家政客,「理性」地選擇跟美國戰略意識看齊。須知道,合縱乃是由連橫所破的。
時至今日,美國的國際可信性出現了嚴重問題,陷入了所謂的塔西佗陷阱(Tacitus Trap)。無論是出於國內民眾對美國當局的反彈(例:加拿大或英國),還是戰略上對特朗普飄忽無常行為得留有一手(例:歐盟諸國),中等強國普遍逐漸意識到,是時候建構一個能讓他們擺脫美國威逼利誘的平行機制。
然而要這麼多的國家聯成一線,實踐上來卻是十分困難。
比方說,今年乃印度輪流出任以中印俄三角為主導的金磚國家組織主席之年,其卻同時跟立場鮮明反印的歐盟達成「破天荒」貿易協議,在美國保護主義抬頭情況下,雙方各自降低超過八成半的關稅,並就投資門檻作出調整。然而即使強如歐盟的「布魯塞爾」監管效應,面對層層疊疊的印度官僚體制,以及各自為政的邦政系統,也難保可成功降低貿易門檻。沙特阿拉伯跟阿聯酋在原油生產上有一定共識,卻在人工智能及數碼賽道上視對方為極大對手。即便是經常強調「內部團結」的東盟,當中的泰國、馬來西亞、印尼及越南,也在爭奪中國企業出海的新型「經貿戰」中明爭暗鬥,不遑多讓。
有朋友曾提出以囚犯困境框架去分析這些區域勢力──在沒有懲罰機制下,對於他們來說,單方面「背叛」(defect)所帶來的價值遠比跟對方「合作」(cooperate)來得為高。然而團不團結,其實並不重要。更重要的是,這些國家能否殊途同歸地找到抗衡霸權主義的勇氣與能力。中等強國各自生存之道乃選項最大化(optionality maximisation),而非選邊站,也不是跟對方達成具約束力或排他性的協議。他們彼此不相伯仲,誰也「滅」不了誰,卻也不會被對方所「滅」。同時,以中美為主要例子的大國,也往往有意扶植對自身有利的中等強國政權,即使他們具備高度自主性,卻在「大是大非」問題上(例:台灣、供應鏈轉移等)起碼能跟自身有着基本共識。
三、中國準備好「中等強國」時代來臨?
當前世界格局乃「一超一準多強」。「超」指的自然是在龐大軍事版圖、龐大市場、美元霸權、「軟實力」滲透及情報壟斷四大支柱下的美國。「多強」指的則是包含着以上已提及的數個「中等強國」。無論在具體經濟規模還是出口市場大小(以及人均GDP)仍比不上美國的中國,即使在關鍵科技與知識產出上一日千里,卻依然未能在軍事、金融、消費進口等層面上匹敵美國。唯有當各地多強願意跟正在崛起的一準合作,方能真正推進美國霸權衰落──某程度上,對飽受海外戰爭及國內軍工複合體壓榨的美國普通老百姓來說,這未嘗不是件好東西。
但中國也要切記──「驕兵必敗」。五眼聯盟中,除美國以外的四眼、絕大多數西中北歐國家,甚至中東諸國在國防情報上對美國的依賴乃根深柢固的。同時,即使他們領導人對特朗普抱有相當微言,認為其難以信賴,但這絕不代表他們自身或人民會因而把中國視為可靠而可合作的夥伴。這也局部解釋了為何歐盟有部分領導人至今仍拒絕重新定性自身跟中國關係,與北京尋求全面破冰。反之,若中國有意拉攏這些傳統「歐英美」國家考慮與我們深入接觸與交流,則需在關鍵政策議題上提出鮮明而能供他們政府向本地支持者及選民「推銷」的鮮明益處。
作為中國兩大特區之一,香港有必要善用得天獨厚的對外聯通,建立起國家土壤上最為全面而先進的國別研究社群──尤其是針對金磚國家、上合組織、東盟、印度次大陸的聚焦研究。要跟這些國家建立深厚久遠關係,需要的不只是經濟往來,而是真正對他們文化、歷史、本土政治的認知,更應當在我們的中小學開始做起,建立下一代對世界的好奇與認知。與此同時,我們也要鞏固跟全球北方中的歐洲、東北亞及英語國家的接觸,補足內地現存的短板與不足──這些都是香港應對中等強國崛起當下的首要任務。香港準備好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