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黑暗 我的好友 我又來到跟你對話了」
Simon and Garfunkel《寂靜之聲》給予我們這句經典的開場白,也為我們譜寫出一個只懂得服從、不懂得思考的社會之悲哀。
9月10日,美國保守派公眾人物查理.柯克(Charlie Kirk)在猶他谷大學遇刺身亡。兩天後,22歲兇手泰勒.羅賓遜被逮捕,隨後被正式起訴謀殺柯克。這一天,子彈取代了言語,戳破了美國「以槍制槍」的迷思假象,再一次劃破了美國曾幾何時為世界廣泛歌頌的「和而不同」文化包裝,並把這位充滿爭議的公共輿論分子一生畫上了殘暴而可悲的句號。
任何一個文明社會雖有各種意識形態百家爭鳴,但民眾總不能訴諸暴力,以暴易暴,尤其是當被攻擊者本身並無動用任何武力。案發後也有不少評論聚焦在柯克的言論自由上。言論自由應當包括免於對人身安全感到恐懼的自由。同時,某些偏激進步聲音指控查理對弱勢社群「精神暴力」、「言論暴力」,實際上為強詞奪理的概念偷換。任何意識形態層面上的「不公」或「侵犯」,皆不能論證違法而僭越基本底線的暴,因為「強化社會偏見」與「實施暴力行為」,兩者之間難以成正比。
是次事件同時反映出的,乃美國當今根深柢固的兩極化撕裂。以特朗普為靈魂人物的「MAGA」運動,傳統上共和黨及民主黨眼中視他們為劣質、反智、愚昧的「鄉巴佬」,9年前更被精英出身的希拉莉評為「一籃子廢物」(Basket of deplorables)。民主黨權貴在過去二十年來的社會進步主義色彩日益鮮明,其擁護的「少數社群」及「覺醒主義」(wokeism)則被MAGA定性為「反美國」的「恐怖分子」,又或是「被共產主義滲透與洗腦」。三十年前,民主共和兩黨政客在公在私仍有不少合作空間與機會,可放下成見,促成「兩黨」共治。然而在財金政治、社交媒體等崛起,以及社經矛盾日益劇烈、兩黨黨內建制日益與基層支持者脫節的背景因素下,國會上曾存有的「禮尚往來」,基本上蕩然無存。
是次嫌疑犯使用子彈上刻畫着數個網絡次文化上的「冷門迷因」(niche meme)。這些迷因要不是根據部分電子遊戲內容改編,便是著名社交平台Discord上廣為流傳的口號。其行兇後與熟悉網友持續對話,以嬉笑怒罵的口吻道出其殺人事實。其具體動機我們暫時無從得知。但從1978至1995年活躍於美國的恐怖分子「大學炸彈客」(Unabomber)到近年因槍殺保險公司一把手而「蜚聲海外」的路易吉(Luigi Mangione),不難看見以一小撮年輕人為主導、以網絡為聯繫的個別社群,對看似「正義」的私刑行使者之崇拜與「迷因化」,正讓他們潛移默化地對暴力判斷「浪漫化」並「正常化」。
兇案發生後,只見進步派、自由派、保守派、無政府派等看官評論家,紛紛嘗試為兇手政治立場「定調」。有的拿着其個人感情生活為「證據」,說其是「左翼的擁護性別平權者」,彷彿支持平權跟支持謀殺必然有其關係。
也有人認為其出生於價值觀保守的共和黨家中,自少受右翼「槍權擁護者」耳濡目染,釀成嗜血習性,從而變成殺人狂魔。然而說到底,這種「左右之辯」價值何在?一宗槍擊案中的疑犯是左是右是上是下是中,又有何代表性?坊間如斯執着於此問題,本身便反映出極度扭曲的思維。
「人民供奉着 自身打造的霓虹神 招牌上形成的字 乃閃動的警號」
在國會聽證會上,有共和黨眾議員表示,「若柯克乃活於《聖經》時代的話,他很可能便是第十三門徒。」與其關係密切的美國總統特朗普下令下半旗致哀。有不少MAGA信徒把其描繪成在「覺醒霸權」壓迫下的「殉道者」。然而譴責令人髮指的謀殺,並不代表我們需要「神化」被殺害的人。我們應以實事求是態度去看待其一生功過得失。
2012年,柯克創辦了「美國轉折點」,宣稱弘揚「自由市場、憲法、美國例外」價值觀。此組織名義上為非牟利組織,其薪酬卻高達每年40萬美元,為人詬病。2016年過後,其相繼成立「教授監察名單」及「學校委員監察名單」,以青年為骨幹,揭露進步主義教職人員言論與隱私,向他們施壓,務求清除「校園左毒」。2021年,其在國會山莊暴動兩天前在社交媒體上表示,「在華盛頓的示威,將會是美國歷史上最為重要的事件之一……我們組織了八十輛承載着愛國者的巴士,到華盛頓為特朗普抗爭。」在稱讚其願意「走進校園」去跟異見者辯論之際,我們不應忽略其種種與民主政治核心價值逆向而行的行為。
也有人說,其「腦力強大」、「字字珠璣」,在校園辯論中讓自由派啞口無言。誠然,歐美大學有不少本科生心智尚未成熟,為了取悅「夥伴」或加入「大台」而以各種情緒化論述對持相反意見者進行人身攻擊。在龐大的媒體機器與久經百戰的柯克面前,個別學生自然顯得理虧而幼稚。但這並不代表柯克立論有必然基礎。
其把墮胎等同於「謀殺孩子」,忽略了依賴母體胎兒與能獨立存活的嬰兒之區別;把跨性別人士定性為「精神失常」、要求所有性別肯定手術醫生皆面對「紐倫堡式審判」、要求女性「服侍願意服侍主的丈夫」,而不要「穿得太過露骨」;渲染黑人平權、伊斯蘭主義、「第三世界移民」對美國社會主流所帶來的「威脅」,並把新冠疫情歸咎於中國、否定新冠疫苗效用。這些言詞,看不出縝密的邏輯,只看到濃厚而鮮明的意識形態,讓其深受認定「自由派」為美國毒瘤的受眾認同。
若花更長時間去觀察其「辯論表現」,不難發現其訴諸傳統、約定俗成、大眾意見、其眼中的「常識」等的辯證習慣,絕非優秀思辨者應有之態度。
當然,這些謬誤落差絕不可構成謀殺柯克的理由。借用作家霍爾(Evelyn B. Hall)對伏爾泰的描述:「我並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衞你說話的權利。」真相未必愈辯愈明,但把辯手消滅,乃最卑劣之極權性舉動。
「無眠夢中 我獨行着 石板街道上 街燈光暈下 迎着濕寒風 我翻起衣領」
知名主持人Jimmy Kimmel在深夜清談節目中就着保守派對是次事件的反應,提出了尖銳評論。其提出MAGA運動急不及待地跟槍手「割席」、化柯克之死為政治籌碼,並指出白宮主人似乎對摯友去世並沒有太多悲痛。聯邦通訊委員會主席Brendan Carr立即對其言論強烈譴責,並威脅對節目所屬電視台作出相應懲罰。節目隨即被高層勒令停播,美國國內清談界人心惶惶。
全國上下也有個別學者,因在網上發表幸災樂禍言論,又或是嘗試為柯克兇手行為「合理化」,而被「舉報」、警告,甚至開除。是次兇殺摧毀了一個完整家庭,其所帶來的炒作及「政治正確」氛圍卻摧毀了美國曾經舉世矚目的輿論胸襟。這些時事節目主持人、零星學者的言論自由界線,又應當如何劃定?有些人可能會說,「言論自由並不代表可以嚴重冒犯他人」,也「不代表可以不尊重已逝者」。
然而可悲的是,此時此刻持這些說法者,其他情況時卻未必會同意以「冒犯」、「尊重已逝者」作言論限制的基礎。數個月前,共和黨參議員Mike Lee把猶他州民主黨州議員Melissa Hortman及其丈夫的謀殺,歸咎於「馬克思主義者」。一小時後,其把兇手閉路電視模樣呈現出來,並賦予充滿反諷的標題「華茲街噩夢」(華茲乃前民主黨副總統候選人)。其即使受到民主黨強烈批評,卻並沒就言論道歉,更甭論問責辭職。
大剌剌地批判「左膠」「玻璃心」者,是否也得提升抗壓能力,不要變成自己最討厭的人?這些被體制或在社會上受「社死」滅聲者,固然人身安全並沒有受到威脅,也不能跟柯克遭遇作任何直接比較──但真正尊重任何人發聲的權利者,必不能因其具體立場或價值觀而有所「雙標」──否則的話,「言論自由」則只會淪為針對政治對手、妖魔化他們一舉一動時所選擇性動用的工具。
「赤裸光線下 只見成千上萬人
在說話 卻言之無物 在裝聽 卻似聽非聽
在寫歌 無人敢唱的歌」
美國人民選出了一個總統。穿上隱形新衣後,總統成為了國王。
然而國王所管轄的領土,失去了包容、喪失了求同存異的條件、變成一個你死我活的鬥獸場。漆黑的夜空下,萬籟俱寂。
「無人敢騷擾 寂靜之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