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了上海復旦大學參加AI哲學論壇,探討大型語言模型對社會所構成的消極影響,應當以什麼倫理框架及政策手段去處理,也趁機在「魔都」跟不少定居該處的舊友新知相聚。跟一眾國際與年輕人才進行小範圍研討會之際,發現一大輿論熱點乃兩個月前由國務院所宣布的青年科技人才簽證,簡稱為K字簽證。
K字簽證主要服務對象乃18至45歲之間,從中國境內外頂尖大學及科研機構的廣義科技領域(STEM)畢業學生,又或是在相關機構從事教育及研究的外國青年人才。簽證申請時毋須僱主邀請或擔保,變相覆蓋現存工作簽證未能涵蓋的大批潛在「生力軍」,也容許擁有R、F、M等字簽證持有人無縫更換,從而為自身提供更大彈性與選擇條件。
朋友中有幾位正在生物科技及氣候科技領域創業的,對此政策表示無任歡迎,認為有助於吸納來自東盟的優秀人才,加盟他們熟悉的研究單位,將來也許能為他們產品或服務研發幫上忙。然而兩位剛從985大學工程系畢業的小伙子,則擔心擁有海外國籍但同時通曉中文的「回流者」,會在爭奪初階位置上為他們帶來嚴重壓力。
我從上海回港當天,總理李強主持經濟形勢座談會,邀請了4位學者及4位民營企業家參與,對當前抓內需、抑內捲、穩固增長的宏觀經濟政策有所肯定,也在字裏行間處透露出當前中央的一些關鍵思維。「發展創業投資基金,着力構建創新生態圈。大力支持穩外貿穩外資,積極開拓多元化市場 。」前兩句帶出在積極有為的政府領導下,市場經濟機制在驅動中國式創新所發揮的具體績效。後兩句則精準地指出,中國對引進外來資源,包括資本、進口、人才、創新模式等的重視並沒有減退,更要進一步地推動中國對世界各地(尤其是意識形態及國安主義泛濫、對華諸多渲染的美國以外國家)單邊性開放。
一、國家為何要推動K字簽證?
坊間有部分說法認為,當前中國面臨人口老化,甚至萎縮問題,需要外來人才來「填補需求」。但此說法一來忽略了國家早就踏上了從勞動密集轉型至科技主導的尖端製造及服務性行業,受勞工人口縮減影響幅度有限,二來也假設了這些K字簽證持有者願意長期而定期地參與在需要更多勞工的行業中。對於不少STEM畢業的高材生,他們來中國發展,相信並非為了投身養老服務員、保潔員、美容員(乃值得尊重的工種,卻非他們比較性優勢所在)等人手短缺的職業,而是為了到北京、深圳、上海、杭州等科技樞紐,去尋求世界難求的實踐機遇。
筆者較傾向相信主要原因有二。一,如官方解釋引述黨二十大報告指出,「科技是第一生產力、人才是第一資源、創新是第一動力。」這三個第一並非空洞口號──蘇聯敗於美國的其中一個原因,便是其架床疊屋而受封閉思想及腐敗所壟斷的官僚體制,並未能在民用經濟上推陳出新,故令舉國經濟資源過度傾斜航天軍工科技,而未能帶來普遍創新。從蘇聯出走的人才、逃到鐵幕另一邊的人,不勝其數。中國汲取了包括蘇聯在內的前車之鑑,讓全面科技發展及應用作為國策(可參見國務院AI+計劃對2027年前把AI應用普及率推高到70%的員警),也把人才政策拔高至戰略高度。
「新質生產力」也許是中國獨有的術語,卻與其有一定相似的概念,也能在西方主流經濟學中看得到。有不少評論皆指出,當下國家需要更進一步的大刀闊斧改革,以全面提升全要素生產率(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現有對基礎研究及科技轉化的投資雖取得一定成果,卻需要更深入的政府民營資本合作,以及引入具風險投資思想的外資和人才,方能行穩致遠。兩年前,李強於兩會總理記者會時表示「我們對人口增減可能帶來的問題還要作深入的分析研判,積極應對」,也同時強調「新增勞動力平均受教育年限達到14年……『人才紅利』正在形成」。
二,K簽證能讓中國有效地提升軟實力。數個月前專門去了北外灘及前灘一逛,這裏乃上海相對較新的發展區,在我早年往返滬港兩地之際尚未完全發展起來。這些地區也許沒有外灘或陸家嘴最核心地區的絕頂昌盛,但在其中溜達逛街,感覺遠比倫敦或紐約街頭來得安全、顧客多元性不比洛杉磯或巴黎來得為遜色。這一年來,我曾走訪烏魯木齊、湖州、桂林、蘇州、佛山等內地非「主流一線」卻基建完善、文化氛圍充實的城市,通過跟當地人的交談及接觸,間接體會到國家發展對他們所帶來的震撼及機遇。與其「說好故事」,倒不如讓外人「感受故事」,親歷中國,從而破除部分外媒對國家的偏頗論述。
資深評論員胡錫進早前說,「印度炒作中國K簽證,是想鬧給美國看,因為美國提高(H1-B)簽證費沉重打擊了印度人的赴美工作機會。」我則會說,要改變(部分)印度人民對中國看法,倒不如讓他們過來親自感受?反正對中國持有根深柢固偏見的,一不會來,二若真的「來都來了」,我們更應通過交流與合作,潛移默化地改變他們對中華文化的看法與研判。
二、國內民情反噬,應當如何處理?
跟幾位年輕時從陝西河南等省份來港的研究生聊此話題時,被他們「溫馨地」教訓一頓:「何不食肉糜啊,教授?」確實,9月份國家統計局公布,青年失業率從7月份的17.8%上升至18.9%,乃修正統計方法後以來最高的。固然大部分青年暫時仍能靠「啃老」度過當前難關,但當五分之一的年輕人皆在尋找合適自身工作之際,引進外來勞工,難保不會找來反噬。綜觀美歐英,極端右翼民粹主義的崛起,正與移民看似「過多」及「過濫」有所關聯。甚至有個別內地網民把人才輸入推演成「印度人」或「猶太人」滲透國家,影響國家安全的怪誕陰謀論。
無論是民情輿論的管制,還是輿論所確實反映出來的社會隱憂,皆是體制應關注的迫切問題。
一,政府應着手根治問題癥結,那便是在關稅保護主義急劇升溫、AI所引致的高速自動化及民營企業面對部分地方官僚的不合理對待(可參見2023年湖北省所公布針對「新官不理舊賬」 問題線索的公告)之際,認真地面對中小企及外資外企對當前經濟局勢的憂慮、並嘗試為失業者提供具實質經濟價值的進修機會(而非「水碩」、「水博」),甚至善用「出海」的央企或地方企業,把優秀人才派至海外接受培訓及工作,從而推動中國人才「走出去」。
二,K簽證的詳情標準尚未完全敲定。國務院應廣發邀請函,鼓勵民眾踴躍地向體制提出積極建言,讓簽證政策能更精準滿足當前中國的人才需求,同時防止「中門」對非人才而甚至在社會服務及基建使用等層面上構成額外負擔者「大開」。在宣傳政策上,從省市到縣處級的治理骨幹要提出有效有力證據,說明「鯰魚效應」的溢出價值。在疏導及支援外來人才方面,可集中精力地定標粵港澳大灣區、海南自貿港、京津冀都市圈、長三角,以及成渝經濟區五大區域為「國際人才區域中心」,重點提高英語及其他外語使用率,從而讓外來人才能更容易融入當地生活,成為共建中國新時代經濟奇蹟的一份子。
三、香港要知道:人才先重質,後重量
作為中國最開放的國際城市,香港不能老是「等待」國家吩咐,而是要積極主動地參與在國家經濟發展願景中。「K字簽證」所掀起的輿論爭議對我們最大的啟發,應該是人才「先重質,後重量」。落實新質生產力需要的是敢於作為、能有作為的治理、科技、研究、實幹人才。
中國人有句老話──貴精不貴多。絕不能濫竽充數,而是要精益求精。
坊間現有用假學歷申請大學、僱用違法中介在求職過程中虛報資料等行為,不但反映出當事人的鮮明人格缺陷,更是大學、企業等須堵塞及應對的迫切問題。執行及懲罰這些違法違例者的責任,則自然落在政府之上。渾水摸魚之徒不但對其他申請學位及工作者造成不公,更是對香港品牌構成嚴重的陰影與挑戰,對我們高等學府得來不易的聲譽更是嚴重的威脅。我們必須正視人才輸入的把關尺度與模式,從而方能讓東方之珠,在這風高浪急之際,更亮更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