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讀懂中國?

黃裕舜

最近有碩士學生問我,「黃老師,我們怎樣才能讀懂國家的政治?」

學生雖然生於內地,中學大學時期普遍對政治卻不太熱中──雖知道體制的存在,也認知到箇中的約略「複雜性」,卻對官員行政級別與組織文化(什麼是副局正處級、何謂高配、又或是不同省或自治區一把手的政治地位高低等)認識不深。有的說,中國官場缺乏透明性,也從而衍生出各種各樣荒誕的「聽床者」與「吹風人」。同時,也有評論把這些臆想猜測歸咎於別具政治用心者的炒作。姑勿論根源為何,我跟學生談到,一名研究政治學的碩士生,有必要建立最基本功架,以免墮入以訛傳訛的陷阱。

我最近曾在另一篇專欄提出,要「讀懂」東盟在地的貼身經驗與跟當地人民深入交流,絕不能走馬看花,更不可單靠所謂的「國際媒體」報道,忽略了當地的實況聲音。須知道中國人口乃東盟兩倍以上,其治理體制糅合着中華古文化的儒釋道精神及法家主張、馬列主義的基礎、實用主義的求變,以及技術官僚主義中的複雜規則與潛秩序。儘管這本政治「天書」很難完全讀「懂」讀「通」,但絕不代表我們不可作努力嘗試。

事實上,中國對全球供應鏈、貿易、金融以及全球南方的發展、基建、政治地位等舉足輕重的重要性,讓理解中國成為了世界各地政府以外的投資圈及商界不可或缺的一環。未來五年,全國AI+計劃將會如何實踐?在全球發展與全球治理倡議提出後,「一帶一路」會否有重新的調整及再出發?以下乃我幾點約略心得,跟讀者分享。

一、廣闊而聚焦的資料閱讀

曾有正準備出發去北京的外國友人跟我說,他已經二十年沒去過中國,有點擔心自己安危。我打趣地問他,「你是怕什麼呢?」他便引述了《經濟學人》及《衞報》等傳媒報道,說到中國會被監聽,甚至懼怕自己因曾在社交媒體上撰寫有關中國青年失業率高企的評論文章,而被扣留。朋友經濟理論扎實,卻顯然對2025年中國實況懵然不知。他還以為北京街頭上大多數民眾不會英文,還煩惱着如何使用ChatGPT去作翻譯。

筆者從不抗拒閱讀英語主流媒體對中國的報道。讀《紐約時報》、《金融時報》,讓我們能從中領悟出美、英、歐等「發達國家」圍繞着中國的輿論主軸與主題觀感大概為何。在高度商業化的傳播環境中,這些媒體一邊廂受讀者偏好假設所綑綁,另一邊廂也是通過反映「外交體制」意見,從而滲透及影響讀者思維。然而在美國政局動盪之下,包括Thomas Friedman及Paul Krugman等英美「傳統知識菁英」紛紛就中國AI、高端製造業一日千里的進程提出反省。前者甚至表示,「我看見了未來,其並不在美國。」此輿論轉向除了反映疫情間與疫情過後國際輿論嚴重低估了中國供應側活力,因而被DeepSeek「深深震撼」,也折射出特朗普回巢對中國軟實力增長的「助攻」。

當然,要參透中國政治,也絕不能靠拜讀微博或部分未經核實的微信公眾號上的「心靈雞湯」。口若懸河的「大V」們往往為了博取熱愛「愛國內容」的受眾眼球與支持,從而把國家發展速度與規模過度誇大、引喻失義,長遠對不少為網民的公民素質培育也有消極影響。實際上,最直接掌握中國政治脈搏的方法,乃到《求是》、新華社、《人民日報》等官方平台上,把政府公開文件深入剖析,然後再將其內容與嚴謹的學術研究作校對。

去年7月政治局會議後的公開撮要,鮮明地揭示中央領導層對民營企業家信心疲弱、青年失業率高企、內需不足等的普遍經濟問題,抱有深刻關注,並把經濟復甦上升至一個戰略全方位層面的政策方針。我當時曾預測中央將進行貨幣政策為主導的經濟刺激(財政刺激仍待地方債的妥善消化,以及省部一二把手大規模調整)。一個半月後,財經系統三大技術官僚釋放鮮明訊號,除了預告着即將進行的政策改動,更是紓緩了海外投資者去年對中國普遍的悲觀情緒。相對於一年前的用字,今年7月政治局會議結果提出「要落實落細更加積極的財政政策和適度寬鬆的貨幣政策,充分釋放政策效應」,強調「釋放」現存政策的盈餘,把聚焦放在「落實」與「落細」,似乎也預告着未來半年(直至2026年兩會)經濟,並不會有什麼大規模的「放水」,重心將重新放在十五五規劃建議中第一二點所強調的科技(出現了46次)創新與自主方面的結構性改革。

讀中央文件,得關注議題先後次序、形容詞強弱、所引述的因果脈絡,並將年前年後作出對比,方能融會貫通。讀海內外評論,則要看其出處過往產出水平,密切關注方法論或基礎假設會否構成偏頗、結論涵蓋領域是否全面,方能下有效的結論。

二、走遍大江南北、穿越中國內外的切身體驗

烏魯木齊商業區建了一座比香港不少商場更美輪美奐的商場,裏面的襯衫店熙來攘往,賣着高達兩千多塊人民幣一件的棉花襯衣。哈爾濱的中俄兩國人民每天都進行着最由衷的「文化交流」,在著名俄羅斯連鎖店中購買卡瓦斯與伏特加,絲毫不遜於海南三亞的「中俄」混合菜。晚上十一點的昆明機場,正在迎接着來自於東盟諸國的中醫藥代表,人流與香港國際機場能分庭抗禮。初冬的上海半島酒店外,源自五湖四海的旅客與放工回家的上班一族在並肩前行,沿着華燈初上的萬國建築群走向未來。中國每一個省、每一座市間的區別、合併起來的多元性,絕非一兩篇《外交雜誌》或《華爾街日報》便能涵蓋。中國絕對地大物博。

要讀懂中國,你必須走入這個充滿着矛盾──過去與未來、守舊與創新、保守與實驗、統一但多元、可敬也可愛──的空間,去觀看其一草一木、去聆聽其民眾脈搏心跳。跟一名在廣場上跳舞的東北大媽搭訕,你會發現她原來曾經是一名酒店女工,卻因疫情關係,酒店倒閉,如今她「自願提早退休」,接受在送外賣的孩子的孝敬。重慶流連咖啡廳的墨鏡小哥,原來是西南政法學院法律畢業生,卻找不到合乎需求的工作,故選擇「慢活」──他說,這不叫「躺平」。他到底是阿Q還是遊俠,這問題不到我們去作答──只願相信,我們未來不是夢!

有不少朋友去內地之際,往往把自身局限在「一線城市」──儼然中國曼哈頓與矽谷結合體的深圳、充滿着洋派作風而優雅的上海,又或是擁有超然政治地位(以及宏偉中軸線建設)的北京。但若你捨得花三個多小時,從香港坐高鐵到長沙或桂林,並趁着機會感受沿途的風采景觀,也許會能看見另一番氣象,見證農村扶貧得來不易的成果。

當然,去東盟、歐盟(我剛從西班牙沿海城市回來)、中亞等與中國關係密切地區之際,除了跟當地朋友交流,也可嘗試用他們眼睛去看中國,從而查找出國家不足。東盟個別政治菁英懼怕中國的「滲透」與「策反」,也有歐盟商家認為「外捲」所帶來的極端競爭讓他們無所適從,難以跟中國匹敵。與其劍拔弩張地指控對方「誤信謠言」,倒不如確實地尋找共同點、四両撥千斤地應對無知與偏見?

三、最深刻的學習,源自於實事求是的貢獻

曾跟上海某間博物館館長聊天,其跟我提到了蜘蛛俠裏面的「多重宇宙」觀,並有意將其融入歷史講解,從而讓年輕一代公眾能更深入理解中共近代史。這位在海外大學修讀物流管理的幹部,卻毫不「書卷氣」,對館內每一展覽及物品都呈現出驚人的記憶力與認識。他專業理工科的培訓跟他橫跨歷史、保育、教育、旅遊業的工作需求,並沒有明顯的重疊──然而學起來,卻依然得心應手。

最有效的學習乃動態的。學習者必須參與在知識創造,甚至是知識背後結構的創造過程之中。常聽人說,要「學習國情」,方可「貢獻祖國」。但正如鄧小平老先生曾說,中國人要「摸着石頭過河」,絕不可拿着教條與口號當秘訣,更不應以為自己擁有比別人更豐富經驗,便應順理成章地出任某些位置。與其在課堂上傳授「政治正確」的知識,倒不如鼓勵學生們到祖國走走看看,並邀請他們就國家優點缺點,作公允評價。

世上有哪個國家是完美的?試想跟一名美國人說,「你的國家很完美,你要好好愛上他。」肯定這名美國人會把你當成是政府廉價僱傭兵,在向他作低級乏力的推銷(當代人叫做「PUA」)。只容許褒揚而不容許合理批判,並非學習之道。與其「說好故事」,倒不如把自身融入故事一部分,為國家建設出一分力?中國這本書,無時無刻不在蛻變演變,不容易參透。作為中國土壤上最開放而國際化的城市,香港絕對應充當領先世界的「中國研究」樞紐。當然,前提是我們百家爭鳴而比內地更廣闊的言論尺度要好好珍惜,以免被政治投機者干擾及蠶食。而身為國民,我們絕對有義務、也有能力,去「讀好這本書」。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