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裕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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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共十四大後中越關係的未來
經過數十年的發展和增長,越南似乎即將進入充滿活力的經濟增長新篇章。但在美國的全球地位岌岌可危之際,越南的未來將會如何發展?2月4日,越共中央總書記蘇林特使、越南外交部長黎懷忠訪華。中方重申高度重視“發展中越關係”。此訪對兩國來說都恰逢重要時機。就在同一天,中俄元首、中美元首舉行了通話。俄羅斯和美國在不同程度上都是越南的重要合作夥伴。另一方面,越南共產黨第十四次全國代表大會於2026年1月19日至23日在河內舉行,蘇林再次當選為越共中央總書記。十九名當選的政治局委員中有九名是這一越南最高決策機構里的新面孔。隨著現任國家主席梁強和總理範明政逐步將權力移交給年輕一代幹部,蘇林有望同時任國家主席,從而鞏固其自胡志明以來越南黨政體制內最有權力領導人的地位。 蘇林面臨的政績壓力 然而,蘇林面臨著巨大的政績壓力。畢竟,職位越高,期望越高。蘇林雄心勃勃地提出國內經濟發展目標,不僅是為了向外國投資者表明開放和承諾,也是為了消除國內批評人士和懷疑論者對他能力的擔心,即能否履行“革新開放”以來維繫國家的長期存在的社會契約:讓大多數越南公民切實感受到高物質增長的紅利。為此,現任領導層的國內外政策很可能圍繞三大核心任務展開。首先,明確提出未來五年實現年均10%的經濟增長目標,這將通過國家製造業向價值鏈上游提升來實現。河內已將“創新、數字化轉型和綠色增長”確定為發展的關鍵引擎,致力於通過技術驅動的生產力增長來創造就業機會,吸引更多外國直接投資。 其次,持續鞏固越南在國際舞台的戰略自主性。越南長期以來與美國保持著重要的經濟、工業和金融聯繫,但特朗普重返白宮以及不斷升級的保護主義政策無疑給這種聯繫帶來巨大衝擊。特朗普對越南(對美出口依賴程度最高的東盟成員國之一)加徵關稅,並在談判過程中冷落越南,促使越南生產商轉向其他市場,與包括中國、歐盟和印度在內的集團和大國開展合作。第三,也是最根本的一點,是解決越共內部親商派和意識形態保守派之間長期存在的派系鬥爭。蘇林雖作為公安系統的旗幟性人物崛起(該系統長期在國內政治中扮演平衡和調解軍方與技術官僚文官體系的角色),但他巧妙借用了前任阮富仲反腐運動的勢頭,建立起一個涵蓋體制內各領域的忠誠核心圈子。儘管蘇林在體制內游刃有餘,但在迎來第一個完整總書記任期之際(他於2024年阮富仲去世後接任),讓各方感到滿意仍是他的首要政治任務。 為何深化對華接觸有可能帶來益處? 蘇林以經濟為中心的實用主義和交易性務實用作風,使他不太容易受歷史上對華負面情緒及意識形態上對美疑慮的影響。鑒於前述重點任務,蘇林之所以重視加強與中國的關係,原因有三。首先,隨著中國企業尋求“出海”,越南迎來良機,可以成為中國企業尋找可靠、穩健的海外製造基地的首選目的地。然而,未來任何成功達成的協議都可能有附加條件,因為從電動/混動車到太陽能電池板等各領域,越南正致力於打造和扶持本土領軍企業,其政治人物和管理者可能會在進一步降低投資和設立區域總部門檻的同時,施壓中國企業進行更多技術轉讓和與越方合資合作。這種精准施策將使越南對單個中國企業更具吸引力,同時降低中長期對華依賴。要實現這種微妙平衡,需要對中國視角有敏銳的洞察——本屆政府過去兩年保持了這種洞察力。 其次,河內的主導發展戰略似乎錨定“發展增長中心、戰略基礎設施、物流網絡和高價值服務”。總價值約1300億美元的234個基礎設施項目,被視為實現兩位數增長的大型支出計劃的核心支柱。在這些領域,即使與美國和其他全球北方國家相比,中國在技術和最佳實踐方面也已領先。日本一直是越南的長期基礎設施合作夥伴,但最近的跡象表明,中國(包括公共和私人資本)對參與其關鍵互聯互通項目表現出越來越濃厚的興趣。例如,中國民營的太平洋建設集團(CPCG)最近承諾在河內投資三個項目,涉及橋梁和鐵路建設。第三,越南當局始終將美國視為制衡中國的必要力量,認為與美國維持安全夥伴關係至關重要,而軍方與安全機構內部一些人仍擔心“顛覆政權的企圖”。最近洩露的軍方內部文件顯示,的確存在這種根深蒂固的擔憂,認為美國是一個“好戰”的大國,會嚴厲懲罰甚至推翻那些“偏離其軌道”的政權。鑒於軍方在影響越南領導層的決策和考量方面仍有一定影響力,我們應該預料到,中越意識形態和宣傳部門將加深協調,構建抵御所謂“西方”影響的權宜合作機制。 房間里的“鷹”? 當然,這一切不能被誤解為越南出現向中國傾斜的結構性轉向,這與一些東盟鄰國的戰略選擇有本質區別。特朗普家族企業已在興安省啓動一項15億美元的高爾夫球場和豪華地產項目。蘇林原則上同意加入特朗普的“和平委員會”,該組織宣稱其宗旨是促進全球和平。這位現任美國總統確實對盛大的排場情有獨鍾。總之,儘管特朗普的反復無常與自私自利令越南體制內的保守派感到擔憂,但體制內其他人顯然對這位現任美國總統持更為樂觀的態度。特朗普粗暴、魯莽、目光短淺,且基於自身利益實施公共政策,為河內提供了達成更多商業、投資和戰略協議,以及增強對北方鄰國影響力的絕佳機會。因此,“鷹”的存在對越南來說並非壞事。而它同樣不會對中越關係的進一步升溫構成根本性障礙。事實上,竹子外交的真諦或許就在於能與“龍”和“鷹”共舞。在這一傳統上,越南無疑是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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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讓香港走進世界
這是一個傳統盟友與夥伴皆被不斷地顛覆再顛覆的時代。曾幾何時堅不可摧的跨大西洋聯盟,如今在歐洲極右主義崛起、白宮的軍事帝國狂妄主義、俄羅斯在歐洲東部戰場上施以的武裝威逼下,岌岌可危。以情報分享為基礎、意識形態為昔日共同語言的五眼聯盟,個別成員內政動盪,紛紛各自向中國伸出橄欖枝,務求減免日益好戰對美的過度依賴。在日本民族主義高漲下,東北亞局勢看似一觸即發,卻也許能成為3月末習特朗會桌上談判的議題之一。 新華網日前發布〈如何理解鞏固提升香港國際金融、航運、貿易中心地位〉一文,精準撰述在十五五規劃中,香港應當如何善用四大「戰略地位」(現有優勢與過往發展路向),通過三類「各項舉措」(具體措施政策方向)去迎接四大「新內涵」(針對未來的定位與願景)。細讀這篇文章,有兩點尤為亮眼:一,國家高度重視香港的制度獨特性以及在金融業、供應鏈、創新科技的龐大潛力,讓我們具備「補足內地……基礎研究短板弱項」、「助力……核心技術突破」,以及「成為原始創新重要策源地」(並因而擔當產業鏈上游研發樞紐)。當中用字鮮明地點出,香港固然需要祖國,但國家也需要香港充分發揮對外對內功能,不應自貶身價、忽略自身戰略重要性。 二,香港對祖國的戰略精髓,乃作為中國土壤上最國際化的大都市。「國際」一字在全文中出現了22次,三類舉措中第二、三皆以「對外開放」、「引進來」、「走出去」及人才「蓄水池」為基石,突顯出香港需懂得在緊扣國家利益之前提下,靈活遊走在國際舞台上,為中國拓展朋友圈、提升話語權、化干戈為玉帛。文章強調香港要開拓「歐美市場」,甚至把此點放在「一帶一路」貿易對接之前,正反映了中央對港作為聯通中國與全球北方國家(也包括印度次大陸)的深厚期望。在軍事侵略主義大火重新燃起之際,如何捍衞民族利益,同時促進香港貿易國際化,仍須群策群力、以「巧力」四両撥千斤。 一、 讓香港對世界敞開大門,從而建立來自世界各地的「香港大使」 早前到訪中環一家新開的中亞菜餐廳,裏面員工都是就讀本地大學的優秀哈薩克斯坦及吉爾吉斯人,有一位更是全國考第一的狀元。對很多「一帶一路」國家的新生代來說,香港是個充滿吸引力的「試金石」。 要讓他們對中國產生立體認知、要讓他們看見香港核心價值的重要性,最佳做法還是把他們帶來香港,讓他們在這裏浸淫經歷。同時,我們更需要一個全方位的人口政策,針對現存服務性與建築業等板塊人手不足的問題,重點羅致來自於東盟、東北亞,甚至中亞及中東,也當然包括內地的移民到來,到港落地生根。須知道,這些人才即使日後選擇回到他們祖國,也能在當地「說好」香港故事,從而提升我們在海外的影響力,並與治港梯隊建立起深厚而行穩致遠的友誼信任。 喜見中央及特區政府皆把高等教育設定為國為港引進人才的關鍵途徑之一。我們一方面固然可借助正在密鑼緊鼓開發的北部都會區,把其確立為海外與內地院校共營校區的基地,從而引進來自於英、歐、澳、東盟等地的一流院校,甚至可研究把部分土地以長租約形式出租予對我們具備戰略重要性的高校夥伴(例如曾由香港泰斗陳繁昌校長領導的阿布都拉國王科技大學,或數年前於阿聯酋成立的人工智能大學),從而吸引除了學生以外的頂流國際學者,也能與香港現存的一流院校產生協同作用。另一方面,在制度層面來說,我們也應在高等學府體制內的評核標準中,進一步增加對教學與知識交流的比重,鼓勵師資把調研成果與民間共享,打破象牙塔與社會大眾之間的隔膜。在社區建設規劃方面,則得善用九龍東核心商業區、港島南兩區的工業大廈空間,建立更全面的配套與空間,同時為就業簽證進一步拆牆鬆綁,以供這些院校畢業後的人才留港工作,當中便包括我們俗稱的數碼牧民或具一定經濟能力的「斜槓族」。 我們也應當引進更多英歐等地、採用國際文憑及A-levels等測試制度的國際學校集團(包括頂尖寄宿學校)、吸引更多優質的海外中學教師,並贊助缺乏經濟條件的年輕學子入讀,從而為香港學子提供另類選擇,培育出更立體而敢作敢為的外向性思維。本地層面上,中學課程則要大幅加強對國際局勢與地緣政治的覆蓋,並在測試制度上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在人工智能崛起下,昔日我們所熟悉的刻板背誦與問答模式,早已過時脫節。今時今日,我們的學校能否培育出能代表國家,在世界舞台上讓人刮目相看的社會棟樑?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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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中印能否開創新局面並找到共識?
2026年印度成為金磚輪值主席國,而中印關係正處於脆弱但持續的解凍階段。儘管存在尚未解決的領土爭端,但兩國正為非政治化的經濟合作、供應鏈重組、人才和人文交流創造空間,香港被視作兩國持續交往的橋梁。 從地緣政治角度看,新一年的開始不意味著必然發生重置。畢竟,12月31日與1月1日僅相隔一天。大多數情況下,認為新年意味著新的開始,是一種盲目樂觀天真的想法。 然而,新年伊始確實蘊含一些重要意義,且反過來影響著人們的預期。例如,印度2026年擔任金磚輪值主席國,這是印度繼2012、2016和2021年後第四次任該組織輪值主席國。 由此,印度肩負起組織第十八屆金磚國家峰會及相關部長級和工作層面會議的重任。長期以來,外界將“金磚國家+”視為一個受中國和俄羅斯巨大影響的地緣政治實體,因此印度能否及打算如何抓住這一契機,在這個蓬勃發展同時處境艱難的集團留下自己的印記,必然引發諸多疑問。 具體而言,有跡象表明,中印關係最新一輪緩和勢頭有望延續——它始於2024年10月中印領導人的會晤,並在2025年8月31日天津上合組織峰會上得到鞏固。去年11月,一名印度護照持有者在上海機場被扣留18小時一度阻礙了這一緩和勢頭,但那只是暫時的。 最近有消息稱,印度財政部將取消五年前對中國企業參與競標政府合同的限制。儘管鑒於對自身中標能力的評估,多數中國企業競標意願有限,但此舉或許是德里為改善中印關係伸出的又一橄欖枝。兩國政府都尋求將雙邊關係引向更互利共贏的方向。 新領域在哪裡? 毫無意外,中印兩國最明顯受益的領域之一是供應鏈對齊和貿易整合。去年12月印度對華出口激增,同時,受美國任意加徵的關稅影響,印度對美出口大幅下降。長期以來備受矚目的印美貿易協議最終未能達成。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將此歸咎於莫迪不主動接觸,但這一說法遭到印度政府的強烈反駁。而中國鞏固了作為印度主要商品貿易夥伴和出口市場的地位。去年夏季達沃斯論壇上,中國總理李強承諾中國將成為“消費大國”。因此,各方都在關注中國領導層能否提出並執行一套連貫戰略,加強從德國、法國、印度、英國等國的進口。 目前,中國從印度進口的主要是礦石、有機化學品、礦渣和爐灰、電子元件、成品油和特定金屬。近年,由於美國提高市場准入門檻,電子產品、海產品和農產品對華出口增長尤為顯著。2025年初以來,中國領導人多次承諾擴大國內服務消費,由此產生一個新問題:印度能否成為中國重要的服務供應國,尤其是在電信領域?更廣泛地說,印中兩國企業能否找到共享和培育人力資本的途徑,從而為這兩個人口最多的全球南方國家建立合資企業鋪平道路? 在利用人才政策作為雙邊合作錨點方面,中印都能確保民間交流的去政治化,這種交流的重要性遠超單純的經濟或創新範疇。儘管兩國擁有綿長的共同邊界,分別承載著數千年的深厚歷史和文明思想,但令人驚訝的是,絕大多數民眾對彼此的喜好和文化特點仍知之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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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等強國在起革命?
「我們一直知道所謂的『國際規則秩序』並非完全確實,因為最強勢的國家總會為自己找藉口去脫離規則,而貿易規則也不會統一落實執行。然而此虛構出來的框架具備一定功能性。美國霸權也為我們提供了公共貨品、公海航行權、金融秩序的穩定,以及集體安全與解決國際問題的基礎。」 兩個星期前,加拿大總理卡尼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如是說。其演講被大量西方評論員評為「歷史經典」,風頭蓋過了美國總統特朗普的「在格陵蘭問題上退讓」及法國總統馬卡龍的「歐洲希望何在?」演說,也為當前地緣政治格局作出了有效詮釋。 一個星期後,英國首相施紀賢率大量商界代表到訪北京。其向國家主席習近平強調,「中國乃世界舞台上的一個關鍵力量,我們有必要建構一個更sophisticated的雙邊關係」。如何把sophisticated翻譯成中文,本身也是一個充滿着微觀政治的課題:到底是「複雜」,還是「多面」或「立體」?這是一種平衡外交需要與本土政治操作的隱晦,還是純粹典型英式的含糊其詞? 經歷了爭奪格陵蘭的劍拔弩張後,歐洲外交一把手卡拉斯(Kaja Kallas)表示,歐美關係的變化乃「結構性,而非暫時性」。應對當前世界格局,卡尼表示,「中等強國(Middle powers)須團結一致。若我們不在餐桌旁,那只會在餐單上。」來到2026年,歐美多國外交圈子儼然發現新大陸。然而對很多東盟、中亞、阿拉伯世界甚至拉丁美洲的外交官來說,這是再也明顯不過的事實。 哈薩克一邊廂跟俄羅斯維持高度國防安全及經貿協調,另一邊廂卻跟美國、中國、歐盟等深化投資關係。柬埔寨與巴基斯坦往往被視為中國最緊密的夥伴之二,卻也加入了特朗普的「和平委員會」,領導人提名其角逐諾貝爾和平獎。旁人也許會問,達沃斯的「高光時刻」過後,中等強國真的會站起來嗎? 一、誰能成為中等強國? 何謂中等強國?我們大可將他們跟「超級大國」(superpower)作對比,把他們定性為在特定地理板塊或關鍵全球性領域(例如能源、資金、尖端科技等)佔有一席的實力國家,他們規模也許不大,卻能在弱肉強食的地緣博弈中保自身安全,也能發揮一定作用,干預或影響部分其他國家的決策權。當前全球中等強國雖然實力與規模不及中美兩國,卻起碼具備以下三大概率(而非必然)條件之二,理想的話則三者皆備: 1.基本生存要素層面上自給自足。加拿大與俄羅斯具備絕大多數核心糧食(穀物、肉類、魚類)及能源(原油、天然氣)自主性的條件,讓他們在這些方面上不但能掙脫對其他國家的依賴,更可成為像其他國家輸出的淨出口國,與科技更為先進或在其他產品上更具比較性優勢的貿易夥伴討價還價。固然俄羅斯需要從中國進口先進器材、電子產品、汽車等,但這些貨品某程度上可算是國家經營「奢侈品」,與人民能否溫飽、在極端狀況來臨之際自保並無必然掛鈎。由此可見,通過五十多個核電站及再生能源研發而擔任歐盟主要能源出口國的法國,絕對比嚴重依賴原油及天然氣進口的德國來得更為能源自主,也間接解釋了為何相對於依靠挪威及荷蘭的柏林,巴黎更願意在外交問題上「標奇立異」,不時與歐盟主流聲音分庭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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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能否成功與美國的夥伴重建關係?
中國與歐盟達成協議,以最低售價取代電動汽車關稅,這反映了中國在經濟和外交戰略層面的大調整,其目的是緩解貿易摩擦,並在美國領導力存在不確定性情況下重建與歐洲及其他美國盟友的關係。這一舉措成功與否,將取決於中國能否解決貿易的持續失衡和地緣政治問題,而不是認為與美國關係緊張就會自動轉化為同北京加強合作。 1月12日,中國商務部宣佈與歐盟就電動汽車出口達成協議。這項協議標誌著中歐各國和產業界曠日持久的談判取得了歷史性成果,它反映了雙方貿易爭論的傾向,而這場爭論過去三年主導著世界第二和最大經濟體之間的互動。 協議夯實了擬議中的歐洲對華汽車關稅改革,代之以有效的最低售價,即儘管中國汽車製造商及其貿易合作夥伴無需向歐盟成員國直接繳納關稅,但向歐盟出口的汽車必須高於規定售價。 分析師們迅速發表了各種評估。雖然這些企業的市場份額短期內會受到衝擊,但這一干預也許有助於阻止中國汽車製造商陷入兩敗俱傷的價格戰,進而提高它們的長期收益。 然而,正如我去年9月指出的,這些評論忽視了中國對讓步所持的開放態度,這在幾年前或許是不可想象的。它表明中國試圖進一步推進“反內卷”,且該舉措有著獨特的外交政策維度。 長期以來,歐洲各國政府對中國政府的所謂“不公平補貼”和保護主義政策深感不滿。當然,這種感受是相互的。 Drop files to uplo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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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龍對中國的“新戴高樂主義”是實質轉變還是作秀?
法國總統馬克龍近期訪華,通過加強貿易、投資和科技合作鞏固了雙邊關係,但是,雙方在烏克蘭和先進技術轉讓等爭議問題上似乎未取得突破。這說明瞭中國的謹慎。儘管馬克龍表達了“新戴高樂主義”戰略自主和美中之間“第三條道路”的願景,但法國國內的結構性約束以及跨大西洋關係的持久重要性,限制了其方案的實質性影響。 法國總統馬克龍去年12月訪問北京,這是他第四次訪華。官方媒體對此次會晤贊不絕口。《中國日報》盛贊馬克龍此行旨在“加強聯繫,促進全球議題合作”。另一篇文章指出,貿易是“深化中法關係”的關鍵動力。習主席也稱贊法國是中國“不可或缺的經貿夥伴”。鑒於中國與全球北方的裂痕越來越大,在中國政治話語中這種措辭已很少用於北方成員。中法兩國簽署了12項協議,涵蓋核能、大熊貓保護等諸多領域。 馬克龍的“新戴高樂主義” 然而,在俄烏衝突以及歐洲巨額對華貿易逆差問題上,雙方沒有取得重大突破,而這些都是布魯塞爾近年來高度關注的,馬克龍也有效傳遞了歐洲的關切。中國高層重申他們“支持一切旨在實現停火、恢復烏克蘭和平的努力”的長期立場,但並未承諾做進一步的實質性讓步。 我博學的朋友塞巴斯蒂安·康丁提出“軌道雙極性(orbital bipolarity)”概念,它可以用來比喻馬克龍試圖成為讓兩極都歡迎的使者,基本做到與它們同步,同時讓自己的國家和政治遺產利益最大化。 遺產利益最大化。 在中國看來,法國扮演著抽象但具有重要戰略意義的角色,體現了中美二元對立之外的另一種選擇:面對中美動蕩和對抗性的雙邊關係,法國可能成為中立區域和紐帶。 法國總統及其核心圈子顯然歡迎這種象徵性的肯定。事實上,他的策略性立場反映了其長期以來在外交政策上的意識形態承諾。在官方發佈的總統照片中,他與法國國旗和歐盟旗幟並肩而立,旁邊還擺放著二戰期間自由法國的反抗領袖、法蘭西第五共和國開國元勳夏爾·戴高樂的回憶錄。 戴高樂特立獨行,冷戰初期就要求在北約享有與美英一樣的地位,並在1966年選擇退出北約的一體化軍事指揮體系。他主張歐洲應服務於歐洲人,而不是美國、蘇聯或任何其他利益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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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世界已死 新世界未生
「舊世界已死,新世界未生。此時此刻,乃群魔亂舞的時代。」 意大利哲學家葛蘭西(Antonio Gramsci)撰寫這兩句時,正身處墨索里尼法西斯獨裁統治下的監獄。舊有的資本主義受權貴、財閥壟斷,未能為普通老百姓帶來溫飽。受殖民帝國所支撐的霸權主義,在各大歐洲勢力中蠢蠢欲動。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慘痛經歷,並沒有讓各國領導遠離戰爭,更加劇了他們對血的嚮往與興奮。西方左翼被困在工人貴族利益與西方優先的兩座大山下,只懂得膚淺意識形態鬥爭,而忘記了全球解放的重要性。進步力量受內部滲透、被策反、撕裂等因素,難成氣候。德國、意大利,身處遠東的日本帝國,逐漸被軍國主義、民族主義、極端主義等「群魔」壟斷。 這兩句,卻也能套用在今時今日的世界格局中。曾幾何時被視為「歷史終結」的自由民主制度,以及其所衍生的「自由國際規則」,在過去十年迎來自身的「終結」。特朗普肆無忌憚的淫威,純粹是一個表象,而非此秩序結束的主因。然而美國在貨幣、軍事,甚至市場規模及輿論塑造的單邊霸權,依然根深柢固。 一、 特朗普的「短利投機主義」乃美國當代政治的病徵 美國最新公布的《2025國家安全戰略》蘊含着就特朗普2.0「外交」思維的不少訊息。 當然,若讀者把其中所提到的一切說詞潤飾視為確實承諾,這未免「太年輕,太簡單,有點天真」──且問這位總統歷年以來的生意夥伴,他所作出的承諾之含金量。然而箇中對具體問題的定性、對議題先後的排序、對戰略核心的聚焦,仍能反映出特朗普現時身邊親信的幾點主要看法。 一,白宮視美歐傳統的綑綁性關係為一種負累,不但要求歐洲在軍事安全上提升自身裝備實力,更責令歐洲政府正視內部「文明覆滅」(部分美右翼政客認為歐洲正被從中東及非洲等地的大規模移民導致「人口更替」),並直白指出,有意在歐盟內部扶植「抗衡歐洲如今路向的勢力」。曾看似堅不可摧的北約共同體成員,如今卻可能要迎接美國對拉丁美洲、阿拉伯世界、東南亞諸國過去數十年經常面對的貼身「政權演變」服務。固然促進俄烏和平被列為重中之重的目標之一,但《戰略》並沒就烏克蘭戰後安全作出任何承諾,甚至指控歐洲部分領導「對戰爭抱有不切實際的期望」,要求全面盡快落實停火。歐盟部分自認「知美派」也許會作垂死掙扎──「特朗普是過渡性人物,美歐乃價值同盟,情比金堅!」看來,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二,特朗普本人深知中國對美國顧客、投資者、跨國企業的重要性,也無意尋求與華徹底脫鈎或兵戎相見。然而其團隊中充斥着對華各種戰略敵視。在兩者中間落墨的巧妙平衡,相當鮮明地呈現在《戰略》文件中──最大公約數當然為「貿易」議題。第19至24頁有關亞洲部分並沒有就盟友關係作任何認真處理(日本出現五次、澳洲三次、印度三次、南韓兩次、菲律賓零次),對東盟這個7億人口11國組織更是一句不提。一切在亞洲的戰略部署皆圍繞着中國展開,而經貿部分佔三頁半、軍事只有一頁半。至於金融與科技安全等具體操作,明顯對白宮主人及核心幕僚沒什麼重要性。在台海議題上,文件把半導體與第二島鏈並列為他們「防止台海衝突」的主因、戳破了拜登任內對所謂「民主對威權」的輿論炒作與包裝,並要求盟友「花多些、做多些」──言下之意乃坦誠地向亞洲諸國徵收保護費,他們得為美國軍工複合體收入多做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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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對人類就業真正衝擊是什麼
「有AI,我們再也不用上班!」 有的說,「……因為AI會把大批人類在職場上淘汰。」卻不知道這些聲音當中,又有多少會願意聘請配以AI的機械人,出任自身孩子或年長父母的護理員。而在各大小老闆之間,又有多少人會在引入「AI秘書」後,把人類秘書解僱?又或是用AI替代課堂上的教授老師,讓後者成為只需為模型提供提示的被動「輸入師」?只要細心思考這些問題答案,便不難發現,坊間對AI的功用能力,未免有點言過其實。這些「關係性」工種,依然需要以人類作主導。 「我們(會否)被他者(包括外星人、超人類,或是AI)取代」的社會迷思,並非新鮮事 。這道存在性拷問根本所反映出的,是不少人類內在所擁有的不安感。確實──若我們的所作所為皆能由「他者」輕易複製,人類存活又有何意義? 一、AI會否導致大規模結構性失業? 反駁者則會說,「自第一次工業革命以來,人類文明不斷面臨新科技所帶來的挑戰與機遇,卻並沒有出現難以克服的結構性失業。我們總是能適應的。」十九世紀初,美國三分之二的勞工務農,及後數十年的自動化讓農夫生產率大大提高,卻同時讓輔助農夫的其他就業機會大大萎縮。然而機械主導的大型製造業間接因而崛起,從而為勞動力提供新的就業與往上流空間。二十世紀末,金融機構開始邁向數碼化,但面向客戶的私人銀行家並沒有因而失去「含金量」,更反而在產品爆發性增長的年代中「水漲船高」。 當然,把AI比擬作歷史上其他的科技發展,也許過度低估了其獨特性,也忽視了不少生成式或分辨式模型運作模式皆超出普遍人類理解甚至解釋範圍。隨着近年的自動推理崛起,AI將來也許毋須人手「操作」或「管理」,也能進行廣泛有機而具效能的產出,甚至進行跨領域的協調與決策。這些動態趨勢,都需要我們正視的。 一篇於今年8月末在聖路易聯邦儲備銀行刊登的報告指出,「愈受到AI大規模引入所影響的職業,在2022年及2025年間的失業率便愈高」(然而當中因果關係未能嚴格確認);當中,以電腦及數學為主導工種──也即是最受大模型崛起所影響(高達80%)的行業──尤為嚴重。美國參議員桑德斯(Bernie Sanders)10月份公布的一份報告指出,人工智能及自動化有可能取代全國四成註冊護士職位、64%會計師職位、89%快餐店員等,威脅總共約一億的就業缺口。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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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讀懂中國?
最近有碩士學生問我,「黃老師,我們怎樣才能讀懂國家的政治?」 學生雖然生於內地,中學大學時期普遍對政治卻不太熱中──雖知道體制的存在,也認知到箇中的約略「複雜性」,卻對官員行政級別與組織文化(什麼是副局正處級、何謂高配、又或是不同省或自治區一把手的政治地位高低等)認識不深。有的說,中國官場缺乏透明性,也從而衍生出各種各樣荒誕的「聽床者」與「吹風人」。同時,也有評論把這些臆想猜測歸咎於別具政治用心者的炒作。姑勿論根源為何,我跟學生談到,一名研究政治學的碩士生,有必要建立最基本功架,以免墮入以訛傳訛的陷阱。 我最近曾在另一篇專欄提出,要「讀懂」東盟在地的貼身經驗與跟當地人民深入交流,絕不能走馬看花,更不可單靠所謂的「國際媒體」報道,忽略了當地的實況聲音。須知道中國人口乃東盟兩倍以上,其治理體制糅合着中華古文化的儒釋道精神及法家主張、馬列主義的基礎、實用主義的求變,以及技術官僚主義中的複雜規則與潛秩序。儘管這本政治「天書」很難完全讀「懂」讀「通」,但絕不代表我們不可作努力嘗試。 事實上,中國對全球供應鏈、貿易、金融以及全球南方的發展、基建、政治地位等舉足輕重的重要性,讓理解中國成為了世界各地政府以外的投資圈及商界不可或缺的一環。未來五年,全國AI+計劃將會如何實踐?在全球發展與全球治理倡議提出後,「一帶一路」會否有重新的調整及再出發?以下乃我幾點約略心得,跟讀者分享。 一、廣闊而聚焦的資料閱讀 曾有正準備出發去北京的外國友人跟我說,他已經二十年沒去過中國,有點擔心自己安危。我打趣地問他,「你是怕什麼呢?」他便引述了《經濟學人》及《衞報》等傳媒報道,說到中國會被監聽,甚至懼怕自己因曾在社交媒體上撰寫有關中國青年失業率高企的評論文章,而被扣留。朋友經濟理論扎實,卻顯然對2025年中國實況懵然不知。他還以為北京街頭上大多數民眾不會英文,還煩惱着如何使用ChatGPT去作翻譯。 筆者從不抗拒閱讀英語主流媒體對中國的報道。讀《紐約時報》、《金融時報》,讓我們能從中領悟出美、英、歐等「發達國家」圍繞着中國的輿論主軸與主題觀感大概為何。在高度商業化的傳播環境中,這些媒體一邊廂受讀者偏好假設所綑綁,另一邊廂也是通過反映「外交體制」意見,從而滲透及影響讀者思維。然而在美國政局動盪之下,包括Thomas Friedman及Paul Krugman等英美「傳統知識菁英」紛紛就中國AI、高端製造業一日千里的進程提出反省。前者甚至表示,「我看見了未來,其並不在美國。」此輿論轉向除了反映疫情間與疫情過後國際輿論嚴重低估了中國供應側活力,因而被DeepSeek「深深震撼」,也折射出特朗普回巢對中國軟實力增長的「助攻」。 當然,要參透中國政治,也絕不能靠拜讀微博或部分未經核實的微信公眾號上的「心靈雞湯」。口若懸河的「大V」們往往為了博取熱愛「愛國內容」的受眾眼球與支持,從而把國家發展速度與規模過度誇大、引喻失義,長遠對不少為網民的公民素質培育也有消極影響。實際上,最直接掌握中國政治脈搏的方法,乃到《求是》、新華社、《人民日報》等官方平台上,把政府公開文件深入剖析,然後再將其內容與嚴謹的學術研究作校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