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之一戰再戰

黃裕舜

坐在觀眾席上的800人,都是這個神秘大國頂尖翹楚。他們手中掌握着的資源、人手、情報、金錢、武器,足以讓世界各處烽火四起、對手不寒而慄。通過750個軍事基地、他們布下覆蓋超過80個國家的天羅地網,掌控着世界絕大多數土地上的海、陸、空霸權,代表着其國家政治中最「不能說的秘密」──控制議程、外交政策,以及資源調撥的軍工複合體。

台上站着一個人。此人未曾真正地馳騁沙場,卻擁有着在電視熒光幕上曝光的豐富經驗。其從未擔任過軍隊中的高級將官,卻在其老闆重回寶座之際,趁勢而入,成為執掌其政府理論上最為重要的幾個部門之一。

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若我們的敵人選擇錯誤,選擇挑戰我們,他們將會被我們的暴力、精準及威武摧毀。這樣說吧,對任何挑釁者來說,我們『十倍奉還』!」

說這句話的乃美國現任「戰爭部」(國防部新別稱)部長,前霍士新聞評論員赫格塞思(Pete Hegseth)。上星期二,總統特朗普召集了世界各地的高級美軍將領到匡提科基地開會。長達50分鐘的演講中,部長表示對「肥胖將軍與士兵」零容忍,並同時譴責「多元文化」、「性別身份平權」(LGBTQI+)、覺醒文化(Woke-ism)等保守派向來針對的對象,並廢除對女性設置不同考核,按男性標準執行。

這篇演講被視為揭開了特朗普「軍建」序幕,為其清洗疑軍隊高層作出鋪墊。演講過後兩日,一名上將及一名司令相繼辭職。

舊時王謝堂前燕,今受王莽胯下辱。

一、把體制之刃指向異己

特朗普在演說中,煞有介事地提到了「內部」敵人。他直白說,「我們應該用(美國本土)危險城市的一部分作為我們軍隊的訓練場。」上任以來的9個月,特朗普把國民警衞隊先後調動至洛杉磯及波特蘭市,以回應當地不穩局勢。過去周末,他也提出委派300名警衞兵至芝加哥,以「處理」抗議其非法移民政策的諸多民眾。值得注意的,這些城市都是民主黨重點票倉、示威者主要組成也自然是進步派分子居多。有的說,是特朗普把選舉民主的秩序與文化根基接二連三地連根拔起。也有的說,美國過去數十年都是由權貴財閥把持政權,特朗普純粹是把財力兌換成軍事武力,從而開拓他新時代的美國夢。

把體制的設備、人員配給、法律制度等的槍口對準人民,從而威嚇他們、讓他們學會自我壓抑,這是現屆白宮主人的辛辣手腕,卻也是其從世上其他「強人」領袖身上所領悟到的重要竅門。其心目中的「抱負」十分簡單:一來,要把任何對其權威與地位構成威脅的挑戰移除。二來,則是要防止將來挑戰其實力的異見崛起。最諷刺的是,其日夜批判的「深層政府」,在其第二任期「奪權大計」正扮演關鍵角色。

在MAGA運動骨幹的研判中,美國包括常春藤在內的絕大多數高等學府,乃反特朗普聲音的「重地」。固然個別經濟與社會政策系出身的教授乃支持財富再分配的經濟左翼,但更招MAGA選民及特朗普本人討厭的,則是講究平權、反對壓榨、提倡身份政治的社會文化的左翼,也即是所謂的「自由派」(liberal)狹義。這些主張在中高產的年輕一代中相對受落,與在TikTok上觀看並採納特朗普觀點的年輕受眾雖有一定重疊,卻也逐漸形成分庭抗禮之勢。白宮以「打壓反猶太主義」及「清除文化馬克思主義」(cultural Marxism)等藉口,向美國資助的大學施壓,要求他們交出「意識形態不正」的教職員名單,又或是把「對猶太人不尊重」的老師及學生踢出校,甚至胡亂渲染國安意識,把任何疑似跟中國有關的師資學生,皆鎖定為潛在間諜。

匪夷所思的是,美國一直所強調的三權分立及「制度制衡」,如今只剩下頑固的法院(也未必包括保守派居多的最高法院)仍在作堅強反抗。即便有裁決表示特朗普的關稅、國民警衞隊調用有所違憲,然而司法部擁有源源不絕資源,能以案件「紅海」攻勢讓法官疲於奔命,也令嘗試在法律層面「取勝」的公民無所適從,難以反擊。

這就是今天的美國。

二、借民眾之怒火把體制內異見馴服

9月末,特朗普會見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 爆出「金句」:「沒人比他更懂得操控選舉」。須知道,其自2020年大選落敗以來,便多番強調美國「傳統體制」對其有所針對,上至最高法院、國會、傳統金主,下至地方選舉監察官員及城市警察,無一不充滿着他的敵人。他深知到,美國需要一場「革命」,去把舊有權力架構「革除」,再把順應自身的新權貴「提起來」。

由精英(而非人民)所發起的革命的本質便是,拉攏一幫人、打擊另一幫人,再提攜最後一幫人,從而實現權力洗牌。第一任期間被傳統官僚及體制代表阻擾及監督的特朗普,這次學會了革命真諦,大剌剌而肆無忌憚地鼓動民眾去針對政敵,一來能讓對手卻步噤聲,二來也可轉移大眾視線,繞開其不懂得(也無打算)拆解的結構性矛盾。

美國金融市場過熱、實體經濟失業率上升?「這是拜聯儲局遲遲不願減息所賜!」特朗普如是說,並趁機把疑似與其立場不符的理事庫克(Lisa Cook)拖進水,嘗試以個人操守為由把其解職,以實踐「階段性勝利」。可幸的是,最高法院否決了司法部要求即時解僱庫克的緊急請求,並把審訊延遲至明年1月。

不少貧苦大眾出現濫藥上癮的問題,當中以銹帶及加州部分城市尤其嚴重。「這是拜中國所賜的,都是芬太尼的錯!」特朗普身邊讒臣繼承了拜登政府的定調,把毒品危機的鍋甩了給太平洋的另一端。

近日,其連同小甘迺迪(Robert F. Kennedy Jr.)宣布將「整治」自閉症亂局,把食品藥物管理局中的「醫療產業打手」與「腐敗分子」連根拔起,同時要求孕婦「不要吃泰諾。別吃。死活都不要吃」。事實上,泰諾跟嬰兒出現自閉症頻率之間的掛鈎並不顯著。但正因特朗普有意展示其作為美國人民「救世主」的形象,因而發動對其至死不渝信徒的「洗腦」攻略,並順道對大醫療產業中的反特者「殺雞儆猴」。

以上例子乃冰山一角。年初上任後一個星期,其把聯邦航空管理局的大批員工解僱。在曾經的盟友馬斯克「建議」下,聯邦政府在第一季大量削減人手(卻在第三季重新僱用當中不少人)。8月份,特朗普指控勞工統計局長「操控就業數據」,並把其解僱。10月份,因共和民主兩黨未能就撥款法案取得共識,政府陷入停擺。國會癱瘓之際,總統卻表示,「很多好事」陸續有來,並會在及後的裁員上針對「民主黨機構」及「民主黨」員。這伎倆與當年特朗普向租戶收爛賬的地痞手段,異曲同工。

這就是今天的美國。

三、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的「底線思維」

特朗普第二任期至今實行多項「破天荒」舉措,難道其不怕卸任後被秋後算賬?

須知道,美國總統任期為4年。自1951年憲法修正案生效以來,每任總統只能當選兩個任期,而不能再競選第三任。任何嘗試從正式途徑修改此規定的政客,除非獲得廣泛民眾與政界支持,否則只會迎來極大爭議,以失敗告終。

然而特朗普不下一次在公開場合表示,其確實有意尋求第三任期,「不是在開玩笑」。極右翼主持人班農(Steve Bannon)便宣稱,特朗普可以「再次參選並獲勝」──舉個例,其大可出任2028年選舉的共和黨副總統候選人,總統候選人勝出後再「讓位」給他,從而繞過修正案中就「當選」超過兩個總統任期的限制。當然,更有可能的是,其委派女兒或兒子,連同萬斯(JD Vance)或魯比奧(Marco Rubio)為總統的搭配,「披甲上陣」。

無論如何,這些舉動都會迎來廣泛而鮮明的反對──從黨內外政圈到普羅大眾。正因如此,特朗普方要「一戰再戰」,不斷地測試民眾反對其濫權的底線,並潛移默化地把其有違常理的行為「常態化」,讓美國社會最終對其政治王朝延續麻木並因而接受。

早前筆者去了看《一戰再戰》,講述一群極左革命者對抗美國威權式政府的經歷。高舉白人至上主義的軍官洛克喬(Lockjaw)跟黑人革命分子珀菲迪(Perfidia Beverly Hills)發生關係後,後者誕下混血女兒薇拉(Willa)。若干年後,洛克喬望為了加入白人至上的「聖誕冒險家俱樂部」,必須把薇拉滅口。結果洛克喬計謀失敗,被俱樂部誘騙至辦公室,以毒氣殺害。洛克喬是真正的種族優先主義者,還是純粹的投機分子?此問題的答案,又重不重要?這套怪誕不經的電影,卻是當代美國政治的縮影。

明天的美國,不知會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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