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6日,東帝汶(Timor-Leste)正式加盟東盟,成為第11個成員國。東帝汶乃位處印尼群島與澳洲之間的群島國家、其「主島」部分與印尼西帝汶部分把帝汶島一分為二。全國人口只有約135萬人(不到兩個沙田區總和),乃東盟中除了汶萊以外人口最少的國家。按人均生產總值計,該國敬陪東盟末座,比深陷內戰及軍政獨裁的緬甸及長年生產力疲弱而人口流失嚴重的老撾還來得更低。
對該國不少熱中進一步對外國際貿易開放及引進外資者(包括現任總統奧爾塔Jose Ramos-Horta)的人士來說,東盟此擴充被視為是對該國政治地位的正式認許,總算是還了他們數十年所爭取的心願。同時,此舉動對東盟在有關全球南方的論述構建與對外道德權威方面有其顯著貢獻,也讓這相對「國齡」年輕,也是亞洲最貧窮之一的國家,理論上開啟了通往與鄰國貿易協作深化與戰略共融的大門。
當然,理想是理想,現實是現實。東盟能否有效地「同化」及「接納」東帝汶,同時防止現存內部矛盾被激發,都是諸成員國領袖需妥善回應的關鍵問題。連續兩周,我們將就着東帝汶的過去、現在、未來進行詳細分析。
一,歷史波折中一路走來的東帝汶
最早期在帝汶島上定居的人類先祖,可追溯至公元前約四十一至四十三世紀的西太平洋群島遷徙者。接下來3萬多年中的數波「海外」移民為當地帶來了新技術、新文化,以及建立起一定程度的原始貿易往來。宋朝《諸蕃志》中便曾提到「底門國」的存在──當時帝汶島並沒分成東西兩國,純為一體。島上盛產檀香樹,並在元代期間分裂成諸多小王國,當中以母系制度的「韋哈勒」(Wehali)為首。諸多王國之間固然形成約定俗成的共處秩序,卻未能團結一致地抗衡外敵。
正因如此,當第一波葡萄牙商人與傳教士於十六世紀相繼抵達帝汶島之際,當中具備相對政治野心的,便把帝汶島視為一個便捷資源補充地,以支援他們在東南亞其他諸島的殖民工作。葡萄牙與荷蘭戰爭爆發之後,前者進行戰略收縮,並嘗試鞏固其在帝汶島絕大部分的控制權,並把島上多國分成西部的西比奧(Servião)及東部的貝羅斯(Belos)以來分治。
接下來兩百多年的葡殖統治,並沒有為帝汶島東部地帶創造太多的基建發展或生產力增長,更遑論經濟豐收。里斯本把東南亞內絕大多數的戰略部署與精力投放在與荷蘭及其他地方勢力(包括南蘇拉威西的土著部落與傳教士)的明爭暗鬥,以捍衞其視為更關鍵的印度大陸利益。1859年所簽署的《里斯本條約》,讓葡萄牙與荷蘭的腥風血雨暫時告一段落,也讓葡萄牙正式接管帝汶島東部,並在及後數十年把帝汶管轄權從身為「一級殖民地」的葡屬印度與葡治澳門轉移至里斯本中央手上。同一條約也把西帝汶歸入了荷蘭東印度(大概為今印尼領土)之內,開啟了帝汶島上「荷葡共治」篇章。
二十世紀初,經歷了軍官斯里瓦(José Celestino da Silva)的14年集權苛政過後,部分東帝汶人民動員起來,嘗試推翻殖民政府。血腥鎮壓下,數千名帝汶人民遇害,他們的犧牲也為當地長達百年的解殖運動打響了頭炮。二戰期間,東帝汶先受澳洲與荷蘭軍隊佔領,以抗衡日本在區域內的侵略。1942年,東帝汶淪陷,而在極少支援下,一股由荷蘭及澳洲人組成的志願軍與大量帝汶土著展開了為期一年多的游擊戰。戰後重建之際,葡萄牙重新接管東帝汶。當地人民對脫離葡萄牙殖民的意念固然強烈,卻苦無論述或領袖能帶領他們「出紅海」。
二戰結束後,歐洲掀起一股「變革之風」(Winds of Change),名詞源自於英國時任首相麥克米倫(Harold Macmillan)於南非所發表的演講。他指出,脫殖這股「變革之風正吹過非洲大陸,無論我們喜不喜歡,民族意識的崛起是一個政治事實」,而非洲大陸上脫離殖民的國家選擇向西方靠攏,還是投向如蘇聯及中國等的「共產陣營」,乃是一個關鍵的戰略問題,需要正視。對於葡萄牙等國力早已比不上英美兩國的「次等宗主國」,從殖民地盡快抽身而退也因而成為了當務之急。1974年11月,末任總督皮雅斯(Mário Lemos Pires)上任,匆忙地啟動當地「民主化」。
二,印尼與東帝汶的恩怨情仇
當時主要政黨之一,乃支持東帝汶獨立的革陣(FRETILIN)。革陣堅拒「與葡共舞」,也反對「轉而入印(尼)」。親西方而立場反共的鄰國印尼總統蘇哈托,在西方盟友(包括美國與澳洲)支持下,嘗試在當地扶植「親印」勢力,卻不得要領。另一邊廂,坐擁大多數議席的革陣與支持漸進解殖的溫和派盟友徹底鬧翻,當地陷入內戰,總督狼狽逃離首都。1975年11月,革陣單方面宣布東帝汶獨立,卻只獲得冷戰期間幾個社會主義國家承認。
12月,獲美國總統福特默許(其表示「我們明白問題在哪裏,也明白你們的意圖……我們不會阻礙你們」)的蘇哈托,揮軍入侵東帝汶,並把全境納入印尼實際掌控範圍。及後十年多,無論是出於冷戰大格局盤算的西方陣營,還是出於對自身境內獨立運動的數個東盟國家(包括馬來西亞及泰國等),也紛紛表示支持雅加達當局在東帝汶的所作所為。當時有不少在當地雙手沾滿鮮血的印尼軍官,因立下戰功而步步高升。
印尼在當地治理「兩手抓」──一方面嘗試通過大量公共基建與配套投資,驅動增長率(八十年代初至九十年代末間平均達每年6%),另一方面卻以殘酷暴力手段鎮壓示威者及反對聲音,甚至把部分激進批判者謀殺滅聲。革陣則遁入「地下」,成為了印尼統治者最大的在野武裝對手。對蘇哈托來說,版圖完整,乃其維持「強人」形象地位及政治版圖的首要條件,不可退讓。1991年11月12日,支持獨立者聚集在首都一個墳場中,紀念被印尼軍方擊殺的一名示威者。一連串升溫事件過後,軍隊向群眾開槍,擊斃超過250名平民。事件被3名記者目擊紀錄,經歷重重障礙方能讓印尼暴行在西方主流電視上公諸於世。全球各地冒起大量民眾示威,抗議印尼政府,要求容許東帝汶獨立。
九十年代間,華盛頓民主黨體制在民意壓力下,與雅加達逐漸減少軍事來往,也為印尼日後往中、俄等轉向創造了不少空間。1998年中,印尼當地爆發極大規模示威,蘇哈托黯然下台,由新上任不久的副手哈比比接任總統。該年末,澳洲當局鮮明表態支持東帝汶就獨立進行公投。在聯合國敦促下,公投於1999年6月舉行──結果鮮明反映,東帝汶高達78.5%的投票選民拒絕成為印尼的一個自治區,要求獨立。反對獨立而親印尼的民間武裝分子於是發動恐怖襲擊,大規模破壞僅存的基建,令超過1400名平民喪生。9月份,以澳洲軍隊為主的東帝汶國際部隊進駐東帝汶,就當地局勢進行維和。2002年5月,東帝汶脫離聯合國管轄,正式獨立。
曾為荷蘭殖民地的印尼,在西方列強的「冷戰模式」庇蔭下,成為了向鄰國加害的「二次殖民者」。有的說這是充滿着諷刺的現實政治寫照。也有的說,其證明了「全球南方」與「解殖」並沒有必然掛鈎──因為「南方」國家,也可發展出自己的帝國主義,僭越最基本的國際法則、侵略他國領土。「全球北方」霸權與殖民那一套,並非西方諸國獨有「專利權」。
三,東帝汶加入東盟之漫漫長路
宣布獨立的同時,東帝汶的「開國」領袖也宣布有意尋求成為東盟成員國。2011年,東帝汶遞交申請書。2022年,東盟諸國「原則上同意」接納東帝汶。2025年,東盟迎來第11個成員國。
然而一路走來絕非一帆風順。有不少東盟資深外交官與技術官僚對該國的經濟落後、治安不穩、基建簡陋等問題甚為戒備,認為其加入聯盟對其餘國家有可能構成嚴重負擔,甚至會讓國內問題蔓延至周邊地區。同時,固然印尼已告別蘇哈托時代的高壓統治、邁向全面民主化,但國內仍有不少保守聲音對這個極為依賴自身經濟支持,卻又「不要印尼統治」的鄰居有其微言。再加上東盟享譽盛名的官僚文化,這些種種因素令東帝汶花了23年,方能成功抵達彼岸。
固然官方層面上,「彼岸」已到。但東帝汶又能否確實利用東盟成員身份,爭取在經濟增長與國家發展層面上更上一層樓?下周,我將剖析東帝汶加入東盟的重要性以及潛在困難與暗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