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曼哈頓遇上曼達尼

黃裕舜

「他們說在哈倫縣 這裏沒有中立的人 你要不是個工會成員 要不就是貝利爾的走狗」

《你站哪邊?》(Which Side Are You On?)乃美國女性社會運動家弗洛倫斯.里斯(Florence Reece)所著的民謠,記載着礦工與礦主間後來被稱為「哈倫縣戰爭」的流血衝突,並被「民歌之父」皮特.席格(Pete Seeger)翻唱,並成為該國膾炙人口的示威符號。數年前《繼承之戰》(Succession)第一季某一集結尾,身為通訊集團大亨的主角被兒子「逼宮」,然而薑果然「愈老愈辣」,計劃最終告吹。誰站在他一邊,誰站在他父親那邊,答案即時呼之欲出。陽謀敗露的主事人,只能在紐約街頭上徬徨徘徊,可謂是「慘敗」。

上周,民主黨候選人曼達尼(Zohran Mamdani)成功擊敗曾擔任紐約州長、一度在民主黨內部舉足輕重卻於初選落敗的前紐約州州長科莫(Andrew Cuomo)及共和黨「陪跑者」斯利瓦,當選成為紐約歷史上首位穆斯林市長。這位生於烏干達、長於知識分子家庭的33歲青年政客,被總統特朗普批評為「共產主義者」,並面對包括馬斯克、月前遇刺的柯克(Charlie Kirk)在內的右翼「影響分子」排山倒海的針對(及為其對手的背書),卻在二十年來投票率最高的選舉中奪取寶座。

當然,科莫、斯利瓦代表着盤據紐約甚久的既得利益者,然而曼達尼也絕非單純的「草根政客」。政治取態相當進步的億萬富翁西蒙斯(Elizabeth Simons)及GitHub創辦人沃納(Tom Preston-Werner)為其慷慨解囊,注入關鍵經營運費,以抗衡不下於二十多名傾囊而出地支持科莫的大富豪。在美國,要勝出一場選舉,上至總統而下至小鎮市長,皆需要錢。正所謂「No money, no talk」,又或是「Follow the money」。

日前跟一位路過香港的紐約知識分子飯敍。她跟我說,她沒有把票投了給曼達尼或科莫二人,因為她難以接受「經濟上說不過去的福利政策」,更不想支持劣跡斑斑的「老油條」。

一、 是次選舉「翻天」所揭示的政治暗湧

儘管有部分人認為市長選舉乃反映全國性鐘擺的趨勢,但此說法欠缺事實支撐。

綜觀過去數十年的紐約政治,自1978年當選的郭德華(Ed Koch)以來,除了承諾推動種族共融與提升治理透明度的黑人丁金斯(David Dinkins)以外,紐約市長普遍皆是由立場相對溫和的民主共和兩黨人選輪流出任,與白宮主人身份並沒有必然掛鈎。郭、丁二人為民主黨員,繼承此職,先後經歷小布殊、奧巴馬任期的朱利亞尼(Rudy Giuliani)及彭博(Michael Bloomberg)(當時)則為社會議題上相對開明的共和黨員。在奧巴馬第二任期間上任而經歷特朗普第一任期的白思豪(Bill de Blasio)與拜登在位間當選的亞當斯(Eric Adams)乃獲得民主黨高層與金主支持的「穩重派」候選人。

這次社會主義色彩濃厚的「少壯派」跑出,很大程度還得歸因於紐約市所面臨的種種經濟問題。過去4年間,美國租金增幅大幅拋離平均工資增幅。超過一半租客每月收入三成以上花在租金。有研究指出,2019至2024年間,紐約高收入人士每小時平均工資上升了34%,而最低收入的人士同期增長只有8%,相對比率不到四分之一。紐約孩童護理的平均費用乃每月1447美元,只有不到15%的家庭能負擔得起。

從在外餐飲消費、租金以外的服務到消閒娛樂的價格上漲,紐約夾心階層與基層皆面臨着嚴峻的生活成本危機。箇中除了反映後疫情經濟局部復甦(但勞工人手不足)的供應側局限,也折射出乏善足陳的民主黨當局,並未積極有效地捍衞在曼哈頓從事低端服務業、面臨自動化及企業重組等風險的普羅大眾基本權利。紐約房屋供不應求,整體空置率只有1.4%,遠比20年前來得為低。特朗普《大而美法案》把醫療福利進一步削減,無疑令紐約居民雪上加霜。

當然,經濟不能定奪一切政治結果。紐約民主黨向來被視為捍衞權貴利益,不知民間疾苦,再加上身陷性醜聞的科莫拒絕就着黨內初選「願賭服輸」,甚至與現任被起訴公共腐敗、電滙欺詐、非法接受外國資金等的現任亞當斯「結盟」,自然招來鮮明民意反噬。相對於比墨水更黑的科莫,曼達尼表面看來更像白紙一張,從而給予不少「首投族」一定遐想空間(當然,觀感與現實間必然有所落差)。與此同時,其在社交媒體上糅合着嬉笑怒罵及訴諸情感的競選手法,讓其贏來不少意識形態及政見立場相對薄弱的獨立投票者,讓其在史泰登島以外的地區中取得廣泛支持,一戰告捷。

二、 承諾「改變」的候選人,能否帶來真正變革?

我曾在學生時期參與大小二三十場不同組織及協會選舉。基本上每一次當選的候選人,都會不約而同地承諾「帶來改變」──批評及否定總比捍衞或延續來得為容易。然而「真正改變」就正如「人人平等」一般,往往停留在口號與片言說詞層面上,難以有效落實。當事人也許會歸咎於「結構性」阻力,表示「孤掌難鳴」。

然而須知道,年輕並非一切,未必意味着帶來必然改變,而改變更不一定是件好事。

應對租金上漲,曼達尼承諾當選後實施租金凍結,但貿然凍結租金,有可能令現成業主在房屋維修與保養上為了節省成本,從而降低整體房屋素質;同時,也會讓不少有意投資房地產的發展商卻步,暫且按兵不動,而不參與在重建或建設房屋工作之中。紐約市房屋局理論上能興建更多公屋,但這一來需時,二來也需要大量資金。新市長針對紐約最富有居民提升稅率的倡議,則有可能把極高淨值人士「趕到」包括佛羅里達或得州國內其他地域,甚至中東或東亞地區(包括香港在內)世上的其他大城市。資本乃具備最基本選擇權的。即便稅收有所增加,也不代表政府能有效動用資源,去把經濟批「做大做好」,反而更可能壓抑紐約市私有經濟的蓬勃生命力。

筆者並不反對積極但謹慎的「第二次分配」,但從政者絕不能忽略最基本的可行性考慮。紐約市從事金融及高端服務業的「精英階層」,有不少都是社會議題上十分「進步」,經濟議題上卻相對保守的中高產人士。這些人士也許佔全體人口的少數,卻是貢獻稅收及維繫市面繁榮的重要持份者。若當局決策適得其反地釀成恐慌,從而導致資金或人才流失,這對紐約中長期競爭力將有所嚴重影響。同時,在紐約擁有大量資產的特朗普曾表示,一旦曼達尼當選,將會削減紐約的聯邦撥款。面對強蠻無理的白宮要求,新市長應當拿出韋小寶式的圓滑手腕,與「大元帥」「又傾又砌」(可參照密歇根州州長惠特默(Gretchen Whitmer)),方能確保整體財政穩定。要知道,妥協乃政治的基礎。

三、 紐約市長「不老的詛咒」

要做好紐約市長「這份工」,絕不簡單。

美國政壇廣泛流傳着一個都市傳說──曾擔任紐約市長的政客,往往都難以「更上一層樓」,只能在這個「大蘋果」止步。以針對罪惡雷厲風行、在911事件發生過後成為美國「國家英雄」的朱利亞尼,2008年總統競選初選失利,黯然退場,若干年後淪落成特朗普第一任期間的「律師團成員」,為其作諸多狡辯,並被捲入嚴重性騷擾醜聞。白思豪雖成功連任,並在一定程度上嘗試針對社經矛盾等問題作出對症下藥的回應,卻在2019年民主黨內初選中慘敗,連9月電視辯論會參與資格也拿不到,只能尷尬地退出競逐,更甭提因嚴重的個人操守與司法爭議,支持率跌至個位數的現任市長阿當斯。

這個傳說由來無從稽考,但箇中邏輯不難明白。

作為國際首屈一指的大都市,紐約是一個雲集着金融翹楚、政商財閥、犯罪集團、工會與勞動階層、傳媒與關鍵輿論分子的大醬缸。在其政壇上要混得「風生水起」,本質上乃一個高回報、高風險的仕途投資。這座城市充滿着來自於各行各業,皆想爬到市內最高位置的野心家。他們不惜一切代價,甚至傾盡畢生精力與資源,皆要掌控紐約的執政權。他們為的到底是權、是利,還是在這充滿着勾心鬥角的名利場中他人的默許與認可?這些問題,恐怕只有當事人才能解答。正常的民主選舉會令人亢奮。但亢奮過後能否解決當事人的迫切訴求,則是一道截然不同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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