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經秩序
探討全球供應鏈重組、大國經濟制裁與宏觀政策的演變。本欄目聚焦政治與市場的深度交匯,解析各國如何透過貿易、金融與產業佈局重塑國際新秩序。以專業學術視角,解讀變動中的全球經貿法則及其對區域發展的深遠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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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在東盟未來能源之爭中的關鍵作用
東南亞在平衡快速經濟增長與氣候承諾方面面臨嚴峻挑戰,因為儘管可再生能源潛力巨大,但該地區大部分能源需求仍依賴化石燃料。在這一轉型過程中,中國扮演著關鍵的雙重角色,既可以為煤炭項目提供資金,也可以為清潔能源項目提供資金。中國未來的選擇將決定東盟發展與脫碳目標能否保持一致。東南亞處在全球能源轉型困境的核心。該地區經濟增速超過全球大部分地區,預計2025年整體GDP增長4.1%,相比之下全球GDP增速為3.0%。該地區各國政府正競相實現現代化,為年輕人口創造就業機會。隨著中產階級崛起,城市化日益加速,以及大量基礎設施建設的推進,該地區用電量正以全球最快的速度增長。事實上,到2035年,東盟預計將佔全球能源需求增長的1/4以上。 然而,該地區近80%的能源需求仍依賴以煤炭為主的化石燃料。儘管東南亞可再生能源潛力巨大,但經濟增長與氣候承諾之間的斷層正在擴大。印度尼西亞是該地區最大經濟體,也是世界最大棕櫚油生產國,而棕櫚油完全可以轉化為生物燃料。老撾和柬埔寨擁有豐富的水電資源,菲律賓和越南擁有巨大的風能潛力。在印度尼西亞群島,地熱能也是一種前景光明的替代方案。而目前,煤炭仍然為東盟提供一半的電力,因為它廉價且可大規模調度。 與此同時,東盟十個成員國中,已經有八個國家設定淨零排放目標。文萊、柬埔寨、老撾、馬來西亞、新加坡和越南的目標時間是2050年,印度尼西亞是2060年,泰國是2065年。與全球氣候議程接軌同發展的現實格格不入,這種矛盾既簡單又無法避免:東盟必須保持當前的運作,同時又要在未來減少排放。這種矛盾決定了東盟的發展道路。任何政府都無法接受工廠停工或者家庭停電。實際上,安全仍然意味著以最低成本提供穩定的基載電力。轉型需要對可再生能源、電網和儲能進行前所未有的投資。協調這些目標不再是一項抽象的政策工作,而是對東盟發展模式可信度的考驗。 中國將扮演什麼角色? 在這一平衡過程里,中國是最重要的外部夥伴。長期以來,中國一直致力於保障地區能源安全。印尼和越南是全球接受中國煤炭融資最多的國家——中國投資者投資了印尼70%以上的自備煤炭產能,其中大部分與礦產和工業園區有關。與此同時,中國已成為不可或缺的清潔技術供應國,2013年至2023年期間向東南亞的可再生能源投入超過27億美元,並幫助鞏固太陽能電池板、電池和電動汽車的本地化製造中心。實際上,中國同時支持傳統能源和可再生能源。它既可以鞏固對煤炭的依賴,也可以實現向更清潔能源的飛躍。它接下來扮演的角色,將決定東盟的增長和氣候議程是否相符。 如何平衡安全與能源轉型,答案目前已初見端倪。在印尼的莫羅瓦利工業園區,合作夥伴已啓動一個200兆瓦的太陽能項目,並配備80兆瓦時的儲能系統,為鎳冶煉廠供電。這驗證了一種概念:為重工業配置清潔能源,且具備可靠性。同樣,中國國家電網公司與印尼國家電力公司簽署了電網升級諒解備忘錄,標誌著輸配電投資能夠提升系統穩定性,同時為更多可再生能源創造空間。這些項目仍然是個例。在東盟,中國政府似乎更傾向於長期存在的採礦項目或堅定的基礎設施建設項目,而不是更具實驗性的、以可再生能源為中心的項目——儘管中國在可再生能源領域的創新和推廣方面擁有優勢。在每一個類似莫羅瓦利的項目背後,仍有數十個傳統的煤炭和天然氣電廠在建或洽談中。中國在煤炭領域的信貸和工程儲備依然雄厚,東南亞各國政府仍然對其垂涎欲滴。在西方合作夥伴無法快速提供大規模優惠融資的情況下,真正的衡量標準將是中國企業是否會將其產能和融資轉向雙重用途項目,且既能保證可靠性又能減少排放。 許多東南亞國家政府飽受電價飆升和停電的困擾,對行動過快持謹慎態度。該地區可能會陷入分裂局面:煤炭用於工廠發電,而可再生能源則在峰會上展示,言辭與現實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逆流非常強勁。然而,這些進軍可再生能源領域的嘗試表明,只要中國國有企業和資本以及東盟國內參與者的需求和利益通過審慎談判得到妥善協調,就能取得巨大成功。事實上,中國的角色並非固定不變。 未來之路 2021年9月,習主席承諾停止對海外新煤炭項目的支持。對於負責確定項目和資本部署及融資方式的技術官僚來說,東盟在其外交政策議程中佔據首要位置。對於參加今年東盟峰會的領導人,以及即將參加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30次締約國會議的談判代表來說,考驗顯而易見。衡量進展的標準並非再次做出承諾或再次提出能力建設的宣傳噱頭,而是合作夥伴,尤其是中國,是否願意支持那些將安全與轉型緊密聯繫在一起的項目:例如,夜間維持運營工廠運轉的太陽能+儲能項目、持續吸收波動發電量的電網,以及展示清潔能源成為可靠電力的綠色工業園區。 第二個當務之急是,在減排的同時,還必須加強適應能力和韌性建設。東南亞是全球最易受氣候影響的地區之一,面臨著洪水、高溫和風暴等威脅生計和供應鏈的風險。通過強化電網、多元化發電和需求側靈活性等措施來增強韌性的能源規劃,與擴大產能同等重要。中國可以通過擴大南南氣候合作,分享韌性農業、水資源和災害監測方面的專業知識,以及在其海外綠色金融和基礎設施項目中納入適應標準。這些努力,加上持續參與多邊氣候論壇,將使得中國不僅能夠支持脫碳行動,還能幫助該地區應對生存危機。東盟國家及其私營部門的務實精神值得肯定。該地區不會放棄增長,也不應該被要求放棄增長。它能夠做的,以及合作夥伴應該支持的,是尋求能源安全、氣候雄心和適應能力相互促進的道路。如果東盟在達到排放峰值並增強韌性的同時,能夠維持國家的正常運轉,那將是因為中國選擇充當橋梁,東盟選擇引領建設性方向。這是衡量該地區當前的無聲能源衝突能否得到解決的真正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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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新藍圖?高市早苗的組閣代價與經濟豪賭
高市早苗正式成為日本首位女性首相,這不僅是性別平權的一大突破,更是日本政局與政策方向的重大轉折。她的上任標誌著一場政治重組與政策重塑的開始,從內部聯盟重構、外交立場轉向,到經濟政策的全面出擊,高市政府正面對一場多維度的試煉。 高市早苗在自民黨總裁選舉勝出後,原本預期與公明黨繼續合作,但公明黨突然退出,使得她不得不尋求新盟友。最終,她選擇與第三大黨「維新會」結盟,雖成功組閣,但代價不菲。維新會提出十二項條件,包括暫緩消費稅與政治獻金透明化,部分要求遭自民黨拒絕,但高市亦作出妥協,如削減比例代表席次、將大阪升格為副首都級城市等。這種「影子合作」模式,雖未讓維新會入閣,卻確保了議會支持,也顯示高市在權力博弈中展現出務實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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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K字簽證看改革開放新里程
上周去了上海復旦大學參加AI哲學論壇,探討大型語言模型對社會所構成的消極影響,應當以什麼倫理框架及政策手段去處理,也趁機在「魔都」跟不少定居該處的舊友新知相聚。跟一眾國際與年輕人才進行小範圍研討會之際,發現一大輿論熱點乃兩個月前由國務院所宣布的青年科技人才簽證,簡稱為K字簽證。 K字簽證主要服務對象乃18至45歲之間,從中國境內外頂尖大學及科研機構的廣義科技領域(STEM)畢業學生,又或是在相關機構從事教育及研究的外國青年人才。簽證申請時毋須僱主邀請或擔保,變相覆蓋現存工作簽證未能涵蓋的大批潛在「生力軍」,也容許擁有R、F、M等字簽證持有人無縫更換,從而為自身提供更大彈性與選擇條件。 朋友中有幾位正在生物科技及氣候科技領域創業的,對此政策表示無任歡迎,認為有助於吸納來自東盟的優秀人才,加盟他們熟悉的研究單位,將來也許能為他們產品或服務研發幫上忙。然而兩位剛從985大學工程系畢業的小伙子,則擔心擁有海外國籍但同時通曉中文的「回流者」,會在爭奪初階位置上為他們帶來嚴重壓力。 我從上海回港當天,總理李強主持經濟形勢座談會,邀請了4位學者及4位民營企業家參與,對當前抓內需、抑內捲、穩固增長的宏觀經濟政策有所肯定,也在字裏行間處透露出當前中央的一些關鍵思維。「發展創業投資基金,着力構建創新生態圈。大力支持穩外貿穩外資,積極開拓多元化市場 。」前兩句帶出在積極有為的政府領導下,市場經濟機制在驅動中國式創新所發揮的具體績效。後兩句則精準地指出,中國對引進外來資源,包括資本、進口、人才、創新模式等的重視並沒有減退,更要進一步地推動中國對世界各地(尤其是意識形態及國安主義泛濫、對華諸多渲染的美國以外國家)單邊性開放。 一、國家為何要推動K字簽證? 坊間有部分說法認為,當前中國面臨人口老化,甚至萎縮問題,需要外來人才來「填補需求」。但此說法一來忽略了國家早就踏上了從勞動密集轉型至科技主導的尖端製造及服務性行業,受勞工人口縮減影響幅度有限,二來也假設了這些K字簽證持有者願意長期而定期地參與在需要更多勞工的行業中。對於不少STEM畢業的高材生,他們來中國發展,相信並非為了投身養老服務員、保潔員、美容員(乃值得尊重的工種,卻非他們比較性優勢所在)等人手短缺的職業,而是為了到北京、深圳、上海、杭州等科技樞紐,去尋求世界難求的實踐機遇。 筆者較傾向相信主要原因有二。一,如官方解釋引述黨二十大報告指出,「科技是第一生產力、人才是第一資源、創新是第一動力。」這三個第一並非空洞口號──蘇聯敗於美國的其中一個原因,便是其架床疊屋而受封閉思想及腐敗所壟斷的官僚體制,並未能在民用經濟上推陳出新,故令舉國經濟資源過度傾斜航天軍工科技,而未能帶來普遍創新。從蘇聯出走的人才、逃到鐵幕另一邊的人,不勝其數。中國汲取了包括蘇聯在內的前車之鑑,讓全面科技發展及應用作為國策(可參見國務院AI+計劃對2027年前把AI應用普及率推高到70%的員警),也把人才政策拔高至戰略高度。 「新質生產力」也許是中國獨有的術語,卻與其有一定相似的概念,也能在西方主流經濟學中看得到。有不少評論皆指出,當下國家需要更進一步的大刀闊斧改革,以全面提升全要素生產率(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現有對基礎研究及科技轉化的投資雖取得一定成果,卻需要更深入的政府民營資本合作,以及引入具風險投資思想的外資和人才,方能行穩致遠。兩年前,李強於兩會總理記者會時表示「我們對人口增減可能帶來的問題還要作深入的分析研判,積極應對」,也同時強調「新增勞動力平均受教育年限達到14年……『人才紅利』正在形成」。 二,K簽證能讓中國有效地提升軟實力。數個月前專門去了北外灘及前灘一逛,這裏乃上海相對較新的發展區,在我早年往返滬港兩地之際尚未完全發展起來。這些地區也許沒有外灘或陸家嘴最核心地區的絕頂昌盛,但在其中溜達逛街,感覺遠比倫敦或紐約街頭來得安全、顧客多元性不比洛杉磯或巴黎來得為遜色。這一年來,我曾走訪烏魯木齊、湖州、桂林、蘇州、佛山等內地非「主流一線」卻基建完善、文化氛圍充實的城市,通過跟當地人的交談及接觸,間接體會到國家發展對他們所帶來的震撼及機遇。與其「說好故事」,倒不如讓外人「感受故事」,親歷中國,從而破除部分外媒對國家的偏頗論述。 資深評論員胡錫進早前說,「印度炒作中國K簽證,是想鬧給美國看,因為美國提高(H1-B)簽證費沉重打擊了印度人的赴美工作機會。」我則會說,要改變(部分)印度人民對中國看法,倒不如讓他們過來親自感受?反正對中國持有根深柢固偏見的,一不會來,二若真的「來都來了」,我們更應通過交流與合作,潛移默化地改變他們對中華文化的看法與研判。 二、國內民情反噬,應當如何處理? 跟幾位年輕時從陝西河南等省份來港的研究生聊此話題時,被他們「溫馨地」教訓一頓:「何不食肉糜啊,教授?」確實,9月份國家統計局公布,青年失業率從7月份的17.8%上升至18.9%,乃修正統計方法後以來最高的。固然大部分青年暫時仍能靠「啃老」度過當前難關,但當五分之一的年輕人皆在尋找合適自身工作之際,引進外來勞工,難保不會找來反噬。綜觀美歐英,極端右翼民粹主義的崛起,正與移民看似「過多」及「過濫」有所關聯。甚至有個別內地網民把人才輸入推演成「印度人」或「猶太人」滲透國家,影響國家安全的怪誕陰謀論。 無論是民情輿論的管制,還是輿論所確實反映出來的社會隱憂,皆是體制應關注的迫切問題。 一,政府應着手根治問題癥結,那便是在關稅保護主義急劇升溫、AI所引致的高速自動化及民營企業面對部分地方官僚的不合理對待(可參見2023年湖北省所公布針對「新官不理舊賬」 問題線索的公告)之際,認真地面對中小企及外資外企對當前經濟局勢的憂慮、並嘗試為失業者提供具實質經濟價值的進修機會(而非「水碩」、「水博」),甚至善用「出海」的央企或地方企業,把優秀人才派至海外接受培訓及工作,從而推動中國人才「走出去」。 二,K簽證的詳情標準尚未完全敲定。國務院應廣發邀請函,鼓勵民眾踴躍地向體制提出積極建言,讓簽證政策能更精準滿足當前中國的人才需求,同時防止「中門」對非人才而甚至在社會服務及基建使用等層面上構成額外負擔者「大開」。在宣傳政策上,從省市到縣處級的治理骨幹要提出有效有力證據,說明「鯰魚效應」的溢出價值。在疏導及支援外來人才方面,可集中精力地定標粵港澳大灣區、海南自貿港、京津冀都市圈、長三角,以及成渝經濟區五大區域為「國際人才區域中心」,重點提高英語及其他外語使用率,從而讓外來人才能更容易融入當地生活,成為共建中國新時代經濟奇蹟的一份子。 三、香港要知道:人才先重質,後重量 作為中國最開放的國際城市,香港不能老是「等待」國家吩咐,而是要積極主動地參與在國家經濟發展願景中。「K字簽證」所掀起的輿論爭議對我們最大的啟發,應該是人才「先重質,後重量」。落實新質生產力需要的是敢於作為、能有作為的治理、科技、研究、實幹人才。 中國人有句老話──貴精不貴多。絕不能濫竽充數,而是要精益求精。 坊間現有用假學歷申請大學、僱用違法中介在求職過程中虛報資料等行為,不但反映出當事人的鮮明人格缺陷,更是大學、企業等須堵塞及應對的迫切問題。執行及懲罰這些違法違例者的責任,則自然落在政府之上。渾水摸魚之徒不但對其他申請學位及工作者造成不公,更是對香港品牌構成嚴重的陰影與挑戰,對我們高等學府得來不易的聲譽更是嚴重的威脅。我們必須正視人才輸入的把關尺度與模式,從而方能讓東方之珠,在這風高浪急之際,更亮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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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彈飛時的寂靜之聲
「你好黑暗 我的好友 我又來到跟你對話了」 Simon and Garfunkel《寂靜之聲》給予我們這句經典的開場白,也為我們譜寫出一個只懂得服從、不懂得思考的社會之悲哀。 9月10日,美國保守派公眾人物查理.柯克(Charlie Kirk)在猶他谷大學遇刺身亡。兩天後,22歲兇手泰勒.羅賓遜被逮捕,隨後被正式起訴謀殺柯克。這一天,子彈取代了言語,戳破了美國「以槍制槍」的迷思假象,再一次劃破了美國曾幾何時為世界廣泛歌頌的「和而不同」文化包裝,並把這位充滿爭議的公共輿論分子一生畫上了殘暴而可悲的句號。 任何一個文明社會雖有各種意識形態百家爭鳴,但民眾總不能訴諸暴力,以暴易暴,尤其是當被攻擊者本身並無動用任何武力。案發後也有不少評論聚焦在柯克的言論自由上。言論自由應當包括免於對人身安全感到恐懼的自由。同時,某些偏激進步聲音指控查理對弱勢社群「精神暴力」、「言論暴力」,實際上為強詞奪理的概念偷換。任何意識形態層面上的「不公」或「侵犯」,皆不能論證違法而僭越基本底線的暴,因為「強化社會偏見」與「實施暴力行為」,兩者之間難以成正比。 是次事件同時反映出的,乃美國當今根深柢固的兩極化撕裂。以特朗普為靈魂人物的「MAGA」運動,傳統上共和黨及民主黨眼中視他們為劣質、反智、愚昧的「鄉巴佬」,9年前更被精英出身的希拉莉評為「一籃子廢物」(Basket of deplorables)。民主黨權貴在過去二十年來的社會進步主義色彩日益鮮明,其擁護的「少數社群」及「覺醒主義」(wokeism)則被MAGA定性為「反美國」的「恐怖分子」,又或是「被共產主義滲透與洗腦」。三十年前,民主共和兩黨政客在公在私仍有不少合作空間與機會,可放下成見,促成「兩黨」共治。然而在財金政治、社交媒體等崛起,以及社經矛盾日益劇烈、兩黨黨內建制日益與基層支持者脫節的背景因素下,國會上曾存有的「禮尚往來」,基本上蕩然無存。 是次嫌疑犯使用子彈上刻畫着數個網絡次文化上的「冷門迷因」(niche meme)。這些迷因要不是根據部分電子遊戲內容改編,便是著名社交平台Discord上廣為流傳的口號。其行兇後與熟悉網友持續對話,以嬉笑怒罵的口吻道出其殺人事實。其具體動機我們暫時無從得知。但從1978至1995年活躍於美國的恐怖分子「大學炸彈客」(Unabomber)到近年因槍殺保險公司一把手而「蜚聲海外」的路易吉(Luigi Mangione),不難看見以一小撮年輕人為主導、以網絡為聯繫的個別社群,對看似「正義」的私刑行使者之崇拜與「迷因化」,正讓他們潛移默化地對暴力判斷「浪漫化」並「正常化」。 兇案發生後,只見進步派、自由派、保守派、無政府派等看官評論家,紛紛嘗試為兇手政治立場「定調」。有的拿着其個人感情生活為「證據」,說其是「左翼的擁護性別平權者」,彷彿支持平權跟支持謀殺必然有其關係。 也有人認為其出生於價值觀保守的共和黨家中,自少受右翼「槍權擁護者」耳濡目染,釀成嗜血習性,從而變成殺人狂魔。然而說到底,這種「左右之辯」價值何在?一宗槍擊案中的疑犯是左是右是上是下是中,又有何代表性?坊間如斯執着於此問題,本身便反映出極度扭曲的思維。 「人民供奉着 自身打造的霓虹神 招牌上形成的字 乃閃動的警號」 在國會聽證會上,有共和黨眾議員表示,「若柯克乃活於《聖經》時代的話,他很可能便是第十三門徒。」與其關係密切的美國總統特朗普下令下半旗致哀。有不少MAGA信徒把其描繪成在「覺醒霸權」壓迫下的「殉道者」。然而譴責令人髮指的謀殺,並不代表我們需要「神化」被殺害的人。我們應以實事求是態度去看待其一生功過得失。 2012年,柯克創辦了「美國轉折點」,宣稱弘揚「自由市場、憲法、美國例外」價值觀。此組織名義上為非牟利組織,其薪酬卻高達每年40萬美元,為人詬病。2016年過後,其相繼成立「教授監察名單」及「學校委員監察名單」,以青年為骨幹,揭露進步主義教職人員言論與隱私,向他們施壓,務求清除「校園左毒」。2021年,其在國會山莊暴動兩天前在社交媒體上表示,「在華盛頓的示威,將會是美國歷史上最為重要的事件之一……我們組織了八十輛承載着愛國者的巴士,到華盛頓為特朗普抗爭。」在稱讚其願意「走進校園」去跟異見者辯論之際,我們不應忽略其種種與民主政治核心價值逆向而行的行為。 也有人說,其「腦力強大」、「字字珠璣」,在校園辯論中讓自由派啞口無言。誠然,歐美大學有不少本科生心智尚未成熟,為了取悅「夥伴」或加入「大台」而以各種情緒化論述對持相反意見者進行人身攻擊。在龐大的媒體機器與久經百戰的柯克面前,個別學生自然顯得理虧而幼稚。但這並不代表柯克立論有必然基礎。 其把墮胎等同於「謀殺孩子」,忽略了依賴母體胎兒與能獨立存活的嬰兒之區別;把跨性別人士定性為「精神失常」、要求所有性別肯定手術醫生皆面對「紐倫堡式審判」、要求女性「服侍願意服侍主的丈夫」,而不要「穿得太過露骨」;渲染黑人平權、伊斯蘭主義、「第三世界移民」對美國社會主流所帶來的「威脅」,並把新冠疫情歸咎於中國、否定新冠疫苗效用。這些言詞,看不出縝密的邏輯,只看到濃厚而鮮明的意識形態,讓其深受認定「自由派」為美國毒瘤的受眾認同。 若花更長時間去觀察其「辯論表現」,不難發現其訴諸傳統、約定俗成、大眾意見、其眼中的「常識」等的辯證習慣,絕非優秀思辨者應有之態度。 當然,這些謬誤落差絕不可構成謀殺柯克的理由。借用作家霍爾(Evelyn B. Hall)對伏爾泰的描述:「我並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衞你說話的權利。」真相未必愈辯愈明,但把辯手消滅,乃最卑劣之極權性舉動。 「無眠夢中 我獨行着 石板街道上 街燈光暈下 迎着濕寒風 我翻起衣領」 知名主持人Jimmy Kimmel在深夜清談節目中就着保守派對是次事件的反應,提出了尖銳評論。其提出MAGA運動急不及待地跟槍手「割席」、化柯克之死為政治籌碼,並指出白宮主人似乎對摯友去世並沒有太多悲痛。聯邦通訊委員會主席Brendan Carr立即對其言論強烈譴責,並威脅對節目所屬電視台作出相應懲罰。節目隨即被高層勒令停播,美國國內清談界人心惶惶。 全國上下也有個別學者,因在網上發表幸災樂禍言論,又或是嘗試為柯克兇手行為「合理化」,而被「舉報」、警告,甚至開除。是次兇殺摧毀了一個完整家庭,其所帶來的炒作及「政治正確」氛圍卻摧毀了美國曾經舉世矚目的輿論胸襟。這些時事節目主持人、零星學者的言論自由界線,又應當如何劃定?有些人可能會說,「言論自由並不代表可以嚴重冒犯他人」,也「不代表可以不尊重已逝者」。 然而可悲的是,此時此刻持這些說法者,其他情況時卻未必會同意以「冒犯」、「尊重已逝者」作言論限制的基礎。數個月前,共和黨參議員Mike Lee把猶他州民主黨州議員Melissa Hortman及其丈夫的謀殺,歸咎於「馬克思主義者」。一小時後,其把兇手閉路電視模樣呈現出來,並賦予充滿反諷的標題「華茲街噩夢」(華茲乃前民主黨副總統候選人)。其即使受到民主黨強烈批評,卻並沒就言論道歉,更甭論問責辭職。 大剌剌地批判「左膠」「玻璃心」者,是否也得提升抗壓能力,不要變成自己最討厭的人?這些被體制或在社會上受「社死」滅聲者,固然人身安全並沒有受到威脅,也不能跟柯克遭遇作任何直接比較──但真正尊重任何人發聲的權利者,必不能因其具體立場或價值觀而有所「雙標」──否則的話,「言論自由」則只會淪為針對政治對手、妖魔化他們一舉一動時所選擇性動用的工具。 「赤裸光線下 只見成千上萬人 在說話 卻言之無物 在裝聽 卻似聽非聽 在寫歌 無人敢唱的歌」 美國人民選出了一個總統。穿上隱形新衣後,總統成為了國王。 然而國王所管轄的領土,失去了包容、喪失了求同存異的條件、變成一個你死我活的鬥獸場。漆黑的夜空下,萬籟俱寂。 「無人敢騷擾 寂靜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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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反內卷”的外交政策意義
中國的經濟面臨的壓力已經影響其全球貿易夥伴,尤其是歐洲。就中國貿易前景而言,它的“反內卷”能告訴世界什麼? 學者黃宗智和杜贊奇首次將“內卷”概念引入中國研究領域時,他們分別用它來解釋家庭農業的主導地位,並描述鄉村政府的稅收實踐——這些實踐反過來刺激了部分地區的過度、極端和低效競爭。 2010年代後期,“內卷”一詞迅速流行於網絡討論,成為就業市場惡性競爭的代名詞。作為一名與眾多優秀中國青年共事的教育工作者,我聽到過不少關於“內卷”是否“有用”的故事。正如著名學者項飈所言,那些對就業前景感到焦慮的大學畢業生,只能從“不斷自我加壓的死循環”視角,來看待自己的就業機會。 四年過去了,“內卷”問題已成為官方討論的焦點。去年12月,中央財經委員會辦公廳常務副主任韓文秀在《人民日報》撰文指出:部分行業“內卷式”競爭問題加劇,產品價格下跌,導致企業經營困難,行業陷入困境。 今年5月,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局長羅文誓言將嚴厲打擊外賣企業之間的內卷式競爭。最近幾個月,外賣企業的利潤率大幅下降。事實上,部分科技巨頭8月份公佈的業績令人失望,表明採取補救措施刻不容緩。 7月1日,中央財經委員會第六次會議,直言不諱地批評“低價無序競爭”。企業之間無休止地競相提高產品質量,同時降低利潤率,這種現象普遍存在,最終導致了兩個極其有害的後果。首先,壓力導致價格上漲被嚴重拖延,從而抑制了國內消費,以至於領導層將通貨緊縮視為明顯的風險。其次,資源過度集中在收益遞減日益明顯的行業。 許多觀察中國人士認為,通貨緊縮、收益遞減以及(或許最令人擔憂的)這種完全不可持續的運作方式可能影響私營部門和企業家的信心,是當前圍繞修改《價格法》的各類討論的背後原因。修改後的《價格法》可能對免費贈送之類的燒錢行為做出更嚴格規定,並對違法行為施以更嚴厲的處罰。 如果一家公司選擇降價,同時提供同等(甚至更優質)的產品,所有其他公司都不得不效仿,以免市場份額被競爭對手搶走。只有政府這個聲音響亮、引人注目的執法者才能終結這種低效的惡性循環。 “反內卷”與外交政策有何關係? 純粹從國內經濟和產業角度來看待“反內卷”很容易,但那是錯誤的。事實上,如果希望全面解讀近期的一系列政策,就必須考慮影響政府制定宏觀經濟政策的重大外交因素。 中國在先進製造業領域取得了巨大成功和明顯優勢,尤其是在太陽能電池板、電動汽車和鋰電池這“新三板”領域,但在某些外國市場引發強烈擔憂。中國製造業巨頭提供的平價耐用產品讓歐盟消費者和家庭獲益匪淺。但是,優質廉價的可再生能源產品大量湧入,激怒了市場上許多長期佔據主導地位的本國龍頭企業和競爭對手。 鑒於目前中歐關係緊張的現狀(其根源並非所謂中國製造“產能過剩”,最重要的因素是持續不斷的俄烏戰爭),中國將工業和貿易政策視為少數能尋求雙方妥協的領域之一。事實上,中國在控制生產方面的示好並沒有被忽視。今年7月,歐盟委員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在一次講話中,用非常含蓄的措辭勉強伸出橄欖枝。她承認“中國國內正就過度生產和無序壓價進行嚴肅辯論”,並且中國“(知道)國內挑戰不能以犧牲他國利益為代價來解決”。 避免激怒歐盟和其他貿易夥伴可能不是中國領導層推行“反內卷”治理的首要考慮,但它無疑為推動外交部和國家發改委釋放更多支持監管的言論和信號發揮了重要作用。 另一方面,中國政府的言論表明,中國要將自己定位為全球宏觀經濟治理進程中的負責任國家。事實上,新發佈的“全球治理倡議”概念文件表明,中國希望將自己定位為“主權平等”的捍衛者。儘管全球治理倡議仍是一個內容模糊且尚不成熟的概念,但其意圖顯而易見。中國渴望糾正外界對中國的印象,即中國僅是一個強大、令人贊嘆且快速發展的國家。它希望樹立負責任利益攸關方的印象,儘管採取的方式可能與美國前副國務卿鮑勃·佐利克設想的不同。 從這個角度看,對中國低價出口品激增且可能取代本國產品越來越警惕的東盟各國政府,也對這種遠離“內卷”的重新定位表示歡迎。東南亞經濟體與中國供應鏈的聯繫日益緊密,但當地製造商仍對自身中長期競爭力感到擔憂,政府也擔心當地人的就業前景,因為中國同行表現卓越,面且它們有大量員工是中國人。 毫無疑問,其他全球南方國家也抱有同樣的擔憂,儘管程度較輕,其中包括中國渴望看到不斷發展壯大的重要多邊組織(如“金磚國家+”和上海合作組織)的成員國。因此,要獲得這些國家的更多支持,就需要證明推動對華貿易不一定意味著加大戰略進口依賴,尤其是在這個充斥著工具主義和不信任的地緣政治時代。中國企業,乃至中國政府,必須更加積極地為外國企業留出發展空間,使其在國內市場佔據一席之地。建立合資企業和合作夥伴關係,更加平等地共享技術和人員培訓,或許是這方面最理想的運作方式。 這對於海外批評言論有何啓示? 中國政府並非一直反對使用“產能過剩”一詞。事實上,該詞在國務院2013年10月發佈的《關於化解產能嚴重過剩矛盾的指導意見》中佔據了顯著位置。該文件承諾在“產業升級運動”中大力推行供給側改革和國有企業改革。《中國日報》稱贊這一運動是政府解決產能過剩問題的“強硬舉措”。 十年之後,中國媒體稱,所謂中國“產能過剩論”完全站不住腳。考慮到中國政府為遏制2010年代中後期激增的過剩產能——包括化工、黑色金屬和有色金屬(如鋼鐵)的中端製造——而採取的重大舉措,這種憤怒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理解的。 十年之後,中國媒體稱,所謂中國“產能過剩論”完全站不住腳。考慮到中國政府為遏制2010年代中後期激增的過剩產能——包括化工、黑色金屬和有色金屬(如鋼鐵)的中端製造——而採取的重大舉措,這種憤怒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理解的。 自從“產能過剩”進入中歐關係(以及中美關係少數領域)的詞典以來,在中國看來,它已成為“抹黑”中國的代名詞,旨在抹黑中國在未來關鍵產業取得的顯著進步。該問題提出的頻率越高,就越不可能就此取得突破和合理的妥協,因為中國官員會將任何讓步視為投降。 另一方面,這一事件也為理解中國政策制定的本質提供了兩個深刻教訓。首先,對於具體的政治經濟政策在內政外交方面的政策依據,人們有著明確的認可和認知。 其次,那些主張中國應該反思本國產業政策(如果中國確實這麼做)的人,與其在道德層面用尖銳且不合時宜的言辭闡述“經濟再平衡”的理由,不如呼籲並承認(或許私下)中國政府的利益。事實上,他們應該進一步解釋為什麼打擊“內卷”也符合政府的利益。畢竟,說服的目的是啓發而非否認對方的利益。 中國對外國企業家的響應和開放程度,顯然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化,但一定程度上,它會受向相關言辭的影響。 總而言之,如果中國政府解決“內卷”的決定能夠長期堅持下去,那麼無論對中國私營企業家還是全世界企業家來說,它都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