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正在進行的美以與伊朗戰爭呈現出一種現象,即美國和以色列雙雙陷入了一個石油泥潭,而伊朗在軍事上依然保持韌性,在政治上則繼續展現對抗姿態。除非雙方能夠坐下來,在有或沒有中間人的情況下談判達成一項臨時解決方案,或者除非有一方停止對另一方的攻擊,否則這場戰爭很可能會持續下去,並對世界經濟帶來巨大的後果。
伊朗並非委內瑞拉,美國在委內瑞拉引發政權更迭的企圖可以進展得相對順利。從地緣政治和軍事角度來看,委內瑞拉是一個比伊朗弱得多的國家。逮捕尼古拉斯·馬杜羅(Nicolas Maduro)讓美國取得了一場相對輕鬆的勝利,成功促成了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iguez)領導的「新」政府走上親美路線。位於美國後院的委內瑞拉,已成為實質上的美國保護國,以推進美國影響其石油生產和出口的國家利益。
相比之下,伊朗地處中亞與中東之間的戰略要地,其在戰爭中封鎖或破壞霍爾木茲海峽海上交通的軍事能力,無疑是其對抗美以聯盟的一張王牌。儘管有報導稱美軍在霍爾木茲海峽附近擊沉了16艘伊朗佈雷艇(CNBC,2026年3月11日),但伊朗已恢復在該海峽佈設水雷,而過去全球有20%的石油運輸都通過這條海峽(《紐約時報》,2026年3月13日)。從地緣政治上看,伊朗有能力破壞或削弱對世界各地的石油供應,這將迫使美以一方遲早要考慮做出讓步,儘管美以的軍事力量目前看來佔據主導地位。
消耗戰與失敗的外交
與委內瑞拉不同的是,伊朗新任總統莫傑塔巴·哈梅內伊(Mojtaba Khamenei)在接替其父親後發表了首份聲明。其父阿亞圖拉·阿里·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在戰爭爆發初期死於美以發動的猛烈空襲。莫傑塔巴·哈梅內伊強調了伊朗內部團結的必要性,同時誓言將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以向伊朗的敵人施壓。因此,一場消耗戰注定要打響。這場消耗戰很可能會考驗美國和以色列使用導彈攔截器的軍事能力。根據一些報導,隨著時間的推移,面對伊朗部署的大量軍事無人機,美以的攔截器將變得不敷使用。
伊朗方面為結束戰爭提出了三個條件:承認其權利、支付戰爭賠償,以及美以雙方保證未來不再發動侵略。只要另一方仍將這場戰爭視為在濃縮鈾問題談判困難且未果的過程中懲罰伊朗的「必要」手段,第二個條件(支付賠償)看來就極難實現。而第一個條件(承認伊朗的權利),即使雙方都願意重新對話,其談判過程也勢必異常艱難。
根據武器控制協會(Arms Control Association,2026年3月11日)的資料,美伊雙方於2月28日在日內瓦舉行了一次關鍵會晤,當時美國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和賈里德·庫什納(Jared Kushner)會見了伊朗外長阿巴斯·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該會議屬於阿曼斡旋下的第三輪談判。阿曼外長巴德爾·本·哈馬德·布賽義迪(Badr bin Hamad Al Busaidi)當時認為美伊雙方取得了進展,且雙方同意於3月2日再次就技術細節進行討論。
然而,在2月29日,美國和以色列便對伊朗發動了軍事打擊。武器控制協會推測,威特科夫在整個過程中「對伊朗立場和核計劃的缺乏了解及錯誤描述,很可能影響了[當勞·特朗普]總統的評估,使其認為談判沒有取得進展,且伊朗並非認真談判」。目前尚不清楚美國談判團隊是如何向特朗普總統匯報的,但美伊之間長期缺乏信任,最終導致了戰爭的爆發。另一個主要因素是認知。如果美國認定伊朗在談判中「不認真」,戰爭在某種程度上就變得不可避免。

2026年3月1日,德黑蘭在遭到導彈襲擊後升起濃煙。美國與以色列於2月28日對伊朗發動了襲擊,導致伊朗最高領袖及多名高級軍事領導人喪生,促使伊朗當局展開報復,對以色列以及遍布海灣地區的美國基地發動了襲擊。(照片由 ATTA KENARE / 法新社拍攝)
可能縮短戰爭的因素
有三個主要因素可能會縮短這場進行中之戰爭的持續時間。
第一,是美國即將在11月舉行的中期選舉。 戰爭極有可能不會持續到10月,因為這樣做會將美國選民推向反共和黨的浪潮中——這是特朗普總統及其核心顧問必須避免的局面。3月6日,眾議院未能通過一項戰爭權力決議案,該決議案要求特朗普政府在對伊採取持續軍事行動前必須尋求國會批准。同樣在參議院,議員們以53票對47票否決了一項旨在譴責特朗普總統未經國會批准便決定襲擊伊朗的舉措。國會的主流觀點認為,美以與伊朗的衝突將是有限的,這反映了多數人認為這場戰爭將是短暫的看法。
第二,是特朗普總統的意圖,這可以追溯到他此前對戰爭持續時間的評論。 他在3月2日表示,與伊朗的戰爭將持續四到五週,但也有可能「長得多」。從分析的角度來看,美國似乎預期在通過導彈摧毀關鍵目標和濃縮鈾設施後衝突就會結束;然而,敵對行動的持續時間可能會被拉長——這取決於後續局勢的發展。
第三,是石油供應和價格面臨的巨大風險。 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將加劇全球的痛苦。美國的全球領導地位也將受到世界更多國家的嚴厲挑戰與批評。因此,盡快終止戰爭並重回談判桌符合美以兩國的利益。當然,伊朗現在表現得相當傲慢,不願重返談判桌。
儘管國會議員普遍認為美以與伊朗的戰爭很可能是一場短暫的戰爭,但仍有幾個因素可能會延長戰爭的持續時間。
衝突為何可能拖延
第一,是美以雙方很難滿足伊朗方面提出的三個條件,尤其是支付對伊朗造成的戰爭損害賠償,以及保證未來不再發動侵略。針對未來不再侵略的「保證」需要由伊朗方面提出,然後由雙方以互諒互讓的方式進行討價還價——至少在短期內這是一個非常艱難的過程。
第二,是伊朗對位於不同國家(包括阿聯酋、卡塔爾、科威特、巴林、約旦、沙特阿拉伯、阿曼、伊拉克和塞浦路斯)的美國軍事基地發動導彈反擊的戰略。 軍事外溢效應對其他國家帶來的危險已經顯現,目前只能寄望受影響的國家不會對伊朗進行報復,儘管伊朗方面表示其襲擊目標是美國,而非其友好的鄰國。
第三,是伊朗與以色列之間的關係。 雙方在軍事上已陷入敵對狀態,伊朗導彈已向以色列基地發射。即使能達成臨時停火,也無法保證以色列和伊朗雙方在針對彼此的軍事行動上會保持克制。
區域升級與長期後果
使問題更加複雜的是,以色列與伊朗的友好派系(如真主黨和胡塞武裝)之間持續存在的衝突。儘管以色列在軍事上似乎壓制了真主黨,但無法保證伊朗的支持者長期而言不會對以色列進行報復。
第四,是美國襲擊伊朗已導致170名小學生喪生所留下的後果——這一事件在伊朗人的心理中激起了更強烈的反美情緒。據報導,一次使用了過時數據的致命「戰斧」巡航導彈襲擊,可能誤中了位於伊朗軍事基地附近的一所伊朗小學——這是這場美伊戰爭中發生在伊朗的一起不幸悲劇(《紐約時報》,2026年3月11日)。
3月1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對雙方軍事行動的影響表示深切震驚,指出「針對教育機構的襲擊危及學生和教師,並破壞了受教育的權利」(聯合國新聞,2026年3月1日)。聯合國秘書長安東尼奧·古特雷斯(Antonio Guterres)譴責了這些軍事襲擊以及伊朗對中東數個國家造成的報復性打擊。然而,一旦見了血,特別是在受害兒童中見了血,永久的仇恨就會迅速滋生,軍事創傷將難以輕易癒合。其結果將是中東無休止的衝突,伊朗及其支持力量將持續鎖定以色列和美國。
寄望美以對伊朗的戰爭將是有限的,不會對全球已經上漲的油價造成過度嚴重的負面衝擊。但可悲的是,這場戰爭對美、以、伊三方關係的破壞性影響很可能是長期的,並將以斷斷續續的衝突、游擊式的襲擊和突然的報復行動為特徵——這一局勢指向了一種可能性,即美以軍事聯盟或許已經陷入了一個石油滿布卻極其致命的泥潭。
縮短戰爭持續時間需要各方迫切保持克制——這在短期內是難以實現的。阻止美以對伊戰爭升級和惡化的一個因素,是任何第三方的軍事不干預,或是第三方的和平斡旋。
美以對伊朗的打擊似乎驚動了朝鮮,朝鮮譴責了美國的行動,並站在了伊朗新總統的一邊。在美以與伊朗爆發衝突之前,朝鮮曾呼籲美國無條件承認其核武國家地位,但特朗普總統回應稱不應有任何條件。看到美國對伊朗採取的軍事行動,朝鮮領導層自然感到警惕並支持伊朗。最顯著的是,美以對伊戰爭已讓朝鮮深信,為了保護自己免受東北亞美韓日軍事聯盟的傷害,它必須發展並擁有核武器。朝鮮似乎不太可能像在俄烏戰爭中那樣派遣軍隊幫助伊朗,但它很可能在軍事物流和物資供應方面支持伊朗。
世界和平所面臨的一個關鍵挑戰,是美國與一些軍事新興國家(尤其是伊朗)之間的深刻不信任,特別是當這些國家具備利用高豐度濃縮鈾開發核武器的准能力時。如果美國和以色列將伊朗發展濃縮鈾的過程視為生存威脅,那麼從戰略角度來看,對伊朗發動聯合預防性打擊是易於理解的。
然而,其必然結果是,這些軍事新興國家將繼續把發展核武器視為自我保護的手段,以抵禦任何生存威脅,無論這些威脅是來自美國、美國盟友還是他們的敵人。因此,不同國家在濃縮鈾以及具備開發核武器准能力的過程中所產生的生存威脅感知,正危害著世界和平。儘管國際原子能機構在通過獨立驗證各國遵守核不擴散承諾方面發揮著關鍵作用,但相關協議的執行困難以及各國之間的深刻不信任,似乎是危害世界和平最具爭議的問題。
政權更迭與軍事壓力的極限
3月7日,特朗普總統要求伊朗「無條件投降」——考慮到伊朗隨後提出的三個和平條件,這一設想很難實現。仔細審視大日本帝國在1945年8月15日如何向美國及其盟國「投降」就會發現,當時的日本天皇使用的是「終戰」一詞,而非「無條件投降」。由於廣島和長崎相繼遭到原子彈的巨大衝擊,日本當時別無選擇,只能「終結戰爭」。
當前美以與伊朗的戰爭是有限的,缺乏能夠輕易讓伊朗屈服於美以聯盟的強大且致命的打擊。使伊朗政權更迭難上加難的是,其內部的異見運動依然相對薄弱,儘管有報導稱在近期反對伊朗政權的國內抗議活動中,可能有多達12,000人或更多人喪生(伊朗國際,2026年1月13日)。
雖然伊朗末代國王的長子禮薩·巴列維(Reza Pahlavi)是主張在伊朗恢復世俗民主的主要流亡反對派領導人,並以美國為政治基地,但他在伊朗國內的受歡迎程度仍未經測試。他已故的父親領導了一個腐敗的政權,最終導致了阿亞圖拉·霍梅尼在1979年的革命勝利。因此,從政治角度來看,現今伊朗內部的政權更迭依然十分困難。美以對伊朗的襲擊甚至凝聚了革命衛隊的支持者,並在一定程度上讓現有政權變得更加鞏固。
總括而言,希望美以對伊朗的戰爭是短暫的,能盡快結束,且不遲於美國中期選舉。當前的局勢發展迫切要求包括美國、以色列和伊朗在內的所有各方保持克制。在恢復談判的過程中,中間人目前依然缺乏卻十分必要,或許中東的一些國家能夠且應該在戰爭可能進一步惡化之前進行果斷干預。畢竟,國家與政體之間缺乏政治信任,是導致當前美以對伊戰爭的主要因素。
除非能在一定程度上恢復和重新建立信任,否則美以對伊戰爭可能會演變成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並伴隨著伊朗及其在中東的支持力量的報復。從國際軍備控制的角度來看,爭論的焦點依然是美以一方與伊朗一方之間深刻的政治不信任。儘管這場戰爭很可能是一場以空中轟炸、導彈發射、無人機襲擊以及對霍爾木茲海峽控制權展開激烈爭奪為特徵的有限戰爭,但對伊朗鄰國造成的任何進一步外溢效應,以及中亞和中東以外任何第三方的意外軍事參與,都將對世界和平帶來潛在的災難性後果。
寄望美以對伊朗的戰爭將是有限的,不會對全球已經上漲的油價造成過度嚴重的負面衝擊。但可悲的是,這場戰爭對美、以、伊三方關係的破壞性影響很可能是長期的,並將以斷斷續續的衝突、游擊式的襲擊和突然的報復行動為特徵——這一局勢指向了一種可能性,即美以軍事聯盟或許已經陷入了一個石油滿布卻極其致命的泥潭。
原文刊於Macau Business,本網獲作者授權轉載。
(原文按此)https://macaubusiness.com/opinion-falling-in-an-oily-quagmire-us-israeli-war-with-ir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