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軍事干預及其對國際政治的影響

盧兆興

美軍俘獲尼古拉斯·馬杜羅,標誌著華盛頓在拉丁美洲介入程度的重大升級,並引發了關於行動合法性與主權問題的廣泛關切。這一行動凸顯了美國在石油、區域影響力以及在多極化世界中推行更為強勢外交政策的戰略利益。

美軍三角洲部隊於1月3日迅速出動,逮捕了委內瑞拉前總統馬杜羅及其妻子,這次行動產生了重大的地緣政治與全球影響。馬杜羅因涉毒被捕可以追溯至2020年10月——當時他已被美國法院以涉嫌「毒品恐怖主義」及向美國輸出可卡因的罪名起訴。

馬杜羅被捕的事件,與美國在1990年1月3日逮捕巴拿馬強人諾列加將軍之間,存在頗多相似與差異。兩次「逮捕」都恰巧發生在1月3日,但諾列加是在美軍於1989年12月20日入侵後,於12月24日躲入梵蒂岡大使館,直至1月3日向美國緝毒局當局投降。

從比較政治的角度看,馬杜羅與諾列加的「被捕」既有共通點,也存在明顯差異。醒目的相似之處在於,美國一貫將中美洲(巴拿馬個案)與整個拉美(委內瑞拉個案)視為其「後院」,亦即必須維持其在該地區的政治與軍事勢力範圍。因此,一旦諾列加與馬杜羅被界定為涉及毒品走私的領導人,他們的命運幾乎已被注定,只是時間問題,終將被「抓捕」並押送到美國土地上接受「審判」。

巴拿馬與委內瑞拉個案的關鍵差異

然而,兩個案例之間仍存在實質性的差異。首先,諾列加並非像馬杜羅那樣的社會主義者。馬杜羅承繼已故委內瑞拉總統查韋斯的社會主義路線,其強烈的反美情緒也促成了美軍干預的政治背景。反觀諾列加,曾在區域軍事情報合作上協助美國,並配合美方訓練尼加拉瓜反政府武裝,以削弱當地桑地諾政權的社會主義統治。然而,諾列加的政治路線曖昧不清,他與其部屬被懷疑曾向美國的敵手——古巴提供情報,並協助將巴拿馬購買的美製武器轉運給桑地諾力量。美國政府對這些黑箱操作一度採取容忍態度,直至1989年12月16日有美軍士兵在巴拿馬城遭殺害,此一事件遂被用作美軍入侵的直接藉口。

導致馬杜羅被捕的「絕對決心行動」(Operation Absolute Resolve)並未造成任何美方人員傷亡。這次行動被特朗普總統與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讚為一次「異常成功」的任務。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逮捕諾列加的行動動員超過27,000名美軍士兵與300架軍機,據報造成23名美軍死亡、324人受傷。「絕對決心行動」之所以被視為軍事行動上的巨大成功,在於美方成功滲透馬杜羅身邊的保鏢系統,並精準掌握其與妻子所藏匿安全屋的細節資訊。就軍事執行層面而言,無疑是一場高成功率的斬首行動。

法律爭議與國際反應

儘管如此,美軍對委內瑞拉的軍事干預引發了國際社會對其是否違反國際法的嚴厲批評。俄羅斯、中國、古巴、伊朗與西班牙均公開指責美國此舉「侵犯」了委內瑞拉的主權。美國當局辯稱此次軍事行動屬於「自衛」行為,但已經有批評者援引《聯合國憲章》第二條第四款指出:會員國不得以武力威脅或使用武力,損害任何國家的領土完整或政治獨立。

值得注意的是,當年共和黨總統老布什在1989年底至1990年初對諾列加採取軍事行動時,國際輿論的反彈相對微弱而低調。如今,一方面因資訊全球化使輿論傳播迅速,另一方面又受到美國試圖「攫取」格陵蘭之爭議的牽動,國際社會對美國在委內瑞拉採取軍事行動的反應,明顯更加負面。丹麥已經表明反對任何美國對格陵蘭「攫取」的意圖——格陵蘭蘊藏稀土與石油等豐富資源,且座落於北極與大西洋之間的要衝地位,早已引起華府決策圈的覬覦;對美國而言,掌控此一地緣支點,也是防範俄羅斯與中國在北極擴張影響力的關鍵。

能源利益與區域示警

美國近期對馬杜羅採取行動的另一個重要面向,是其對委內瑞拉石油開發的明顯興趣。無論美國石油公司是否立即投入當地投資與開採,華府對委內瑞拉油田的關注都為其推動「政權轉型」提供了關鍵的經濟與政治動機:透過將馬杜羅政權替換為較親美的政府,來抑制包括中國與古巴在內的競爭者在當地能源領域的影響力。

美軍出手推翻馬杜羅政權,也在區域層面向哥倫比亞、墨西哥與古巴發出了強烈警訊。哥倫比亞的社會主義政府被批評未盡全力打擊毒梟與可卡因走私,而墨西哥則被視為一個未能有效遏止毒品跨境流向美國的「薄弱國家」。古巴依舊是美國的意識形態死敵,其經濟注定會因馬杜羅的突然下台與美國即將掌控委內瑞拉石油產業而遭受衝擊。古巴長期依賴委內瑞拉石油入口,如今在馬杜羅垮台後,関連運輸已明顯受阻。

在馬杜羅統治下,委內瑞拉一直是一個脆弱國家。貪腐氾濫,糧食供應極度不足。再加上惡性通貨膨脹,許多民眾長期承受嚴重的經濟困境。新任委內瑞拉領導層亟須採取改革措施,從內部著手整頓經濟亂局。

政權更替與新美國外交路線

從政權更替的角度來看,美國將如何「設計」一個比以往更為親華盛頓的委內瑞拉政權,值得密切關注。新宣誓就任的臨時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已從原本略帶抗拒的立場,逐步轉向承諾與美國合作,主要是因其面臨來自華府的強大政治壓力,被迫在相當程度上配合美方意願。目前尚不清楚新一輪總統選舉何時舉行,也未知瑪麗亞·科琳娜·馬查多是否會成為美國偏好的候選人。對華府而言,一個「更合作」的社會主義政府固然有助於維護美國的國家安全利益,但若能扶植一個更反社會主義、更加資本主義化的政權,則更有利於保障美國的長遠利益。

特朗普第二任期下的新美國外交政策已經在全球引起廣泛警覺。其外交路線強調「退出」與美國利益不符的國際組織,凸顯了「美國優先」的意識形態立場。在此基礎上,特朗普版的「門羅主義」重新被強化:任何外部力量介入拉丁美洲,都被視為地緣政治與經濟上「不可接受」。在意識形態層面,第二任特朗普政府的外交路線高度保守與民族主義化,傾向於撤出全球化、民主化與經濟自由化的軌道,轉而採取去全球化、去民主化與經濟保護主義的新方向。

越趨衝突的多極世界

此外,軍事干預愈來愈被視為維護美國國家安全利益的一種手段——這一趨勢在最新版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中表露無遺。該文件寫道:「我們將阻止域外競爭者在本(西半球)地區部署兵力或其他具有威脅性的能力,或擁有與控制具有戰略重要性的資產。這一針對門羅主義的『特朗普推論』是一項合乎常識且強而有力的美國權力與優先事項的恢復,符合美國安全利益。」(《美國國家安全戰略》,2025年,第15頁)

總結而言,1989–1990年的巴拿馬軍事干預與2026年初的委內瑞拉干預,在多方面具有明顯的相似性與差異性。保護美國國家安全利益是兩次干預行動共同的官方理由。然而,在強調「美國本位」、去全球化、去民主化與經濟保護主義的當前外交路線之下,美國對委內瑞拉的最新干預極具爭議。批評者將美國在委內瑞拉的行動視為「霸權主義」與「帝國主義」的延續,是將傳統門羅主義投射到一個正在走向多極化、而非由美國主導的單極世界。在這個多極世界中,中國、俄羅斯與伊朗被視為美國在意識形態、政治與科技上的主要競爭者。

這個愈加多極化的世界,同時也出現了一批新興強權,不僅具備核能力,甚至有潛力進一步發展核武。對這些新興國家而言,核嚇阻被視為對抗美國軍事霸權的必要工具。反過來說,華府也將這個多極世界視為高度危險且競爭激烈的環境,自認有必要迅速出手對付那些被視為損害美國安全利益的國家,並加強在包括委內瑞拉與格陵蘭在內的多個地點掌控礦產資源。

美國未來的外交走向仍有待觀察,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世界正變得愈加充滿衝突色彩,高度意識形態化,軍事上不穩定,並在經濟上更加自我保護。如果各國愈來愈依賴軍事行動與衝突來解決問題,外交將退居次要地位,從而引發一個嚴峻的問題:未來數年,世界是否註定要見證更多的軍事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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