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成會及其對兩岸關係的啟示

中國國民黨（KMT）主席鄭麗文為期六天的中國大陸之行，其最高潮無疑是她於4月10日與中國共產黨（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的會晤。「習成會」不僅對兩岸關係產生重要啟示，也對台灣的政治發展以及即將於5月舉行的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美國總統當勞·特朗普（Donald Trump）的會晤帶來深遠影響。

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在4月10日強調了四個訊息，包括：（1）國民黨與共產黨以及兩岸同胞需要在精神上堅持民族立場；（2）在處理兩岸關係時，堅持和平發展，採用「九二共識」，同時反對「台獨」；（3）推進兩岸民間與青年的雙向交流，以增進人民福祉；（4）共同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而努力。

雖然呼籲台灣人民保持民族情感可被視為爭取民心的舉措，但對和平與「九二共識」的強調才是「習成會」的核心標誌。推動中國大陸與台灣之間的青年互動與交流，對於和諧兩岸關係具有重要意義，但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台灣民主進步黨（民進黨）政府的削弱。

文化同質性與「九二共識」

習近平呼籲台灣人民為實現中華復興而努力，是試圖利用文化同質性將他們與大陸緊密聯繫在一起。從某種意義上說，如果台灣的執政當局接受「九二共識」（即意味著只有一個中國，但對於中國的含義可以有不同的解讀），一個文化上的中國聯盟就能夠且將會形成。

「九二共識」在雙方需要承認「一個中國」這一點上建立了一種清晰性，同時在其含義上注入了一種模糊性的元素——這一原則得到了國民黨的接受，但遭到了民進黨及其鐵桿支持者的一貫拒絕。重新強調和平與「九二共識」旨在實現兩個主要目標：

1. 當一些美國「專家」聲稱中國大陸將在2027年以武力「入侵」台灣之際，對兩岸和平的強調向這些美國人傳遞了一個清晰的訊號。
2. 對和平的強調有助於提醒台灣選民去抉擇，究竟哪一個政黨——國民黨還是民進黨——才真正能夠以遠具建設性的方式與大陸及中共進行對話。從某種意義上說，對和平的強調有助於國民黨在即將到來的11月地方市長、縣市長及鄉鎮長選舉中爭取支持，特別是考慮到國民黨近期正捲入一場關於「馬英九基金會管理不當」的內部爭議。

「習成會」舉行之際，國民黨前領導人馬英九正顯露出一些老態，因此，鄭麗文已準備好接替馬英九，成為國民黨內頂尖的政治人物，在未來幾年裡扮演有效的的中間人，去調解中國大陸與台灣方面的分歧。

外部壓力與美國的角色

支撐「習成會」的是中方一貫的要求，即美國不應干涉中華人民共和國（PRC）的內部事務，包括與台灣的兩岸關係。近年來，中方持續要求美國終止對台軍售——這一問題遭到了美國的拒絕，理由是華盛頓必須向台灣出售武器以供該島自我防衛之用。國民黨近期一直在台灣的立法院內辯論應在何種程度上接受並支持美國對台軍售。從民進黨的角度來看，美國對台軍售對於幫助該島威懾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軍事威脅是必要的。

在這些情況下，「習成會」是一次重要的共產黨與國民黨的互動。在定於5月舉行的習主席與特朗普總統的會晤期間，中華人民共和國將再次向美國發出強烈訊號：美國不應干涉中國內政，尤其是對台軍售問題。

固然，美國不會對中方的要求和壓力屈服，但「習成會」已向華盛頓傳遞了一個信號。「習成會」最關鍵的啟示在於協助國民黨應對11月的台灣地方選舉。據台灣媒體報導，約有70%的台灣網民將鄭麗文訪問中國大陸視為增進兩岸溝通的積極舉措。儘管此類網民觀點的代表性尚不可知，但鄭麗文的大陸之行確實減輕了部分台灣人民對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很快會訴諸武力「收復」該島的擔憂。

外交空間與軍事常態化的威脅

事實上，鄭麗文在習近平面前的發言確實提及了避免兩岸戰爭的重要性——這一立場是在向大陸方面呼籲，不應對台灣的中國人訴諸武力。有趣的是，一些台灣對鄭麗文此行的批評者不斷指出，甚至在鄭麗文訪問大陸期間，中國人民解放軍（PLA）依然派遣軍機飛臨台灣空域附近，這表明中方對台採取了軟硬兼施的雙管齊下策略。

可以說，解放軍軍機在台灣空域附近飛行並非新現象；自2022年8月初佩洛西（Nancy Pelosi）發動挑釁性訪台以來，這已成為了一種「新常態」。至少，鄭麗文此次訪問大陸，中方並沒有伴隨任何超出新常態範圍的真正軍事舉動。因此，那些對鄭麗文提出批評的人，忽略了中國大陸在鄭麗文這次重要訪問中所展現出的正面姿態。

鄭麗文在與習近平會面時更進一步，提出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理應在未來允許台灣參與國際組織的想法，其中包括世界衛生大會（WHA）、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RCEP）、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CPTPP）以及國際民航組織（ICAO）。

習近平回應表示，中方將對這些問題予以「積極考慮」。事實上，仔細審視中華人民共和國於2023年8月發表的《台灣問題與新時代中國統一事業》白皮書可以發現，該文件確實提及，如果大陸與台灣雙方達成和平統一協議，台灣便可加入國際組織。儘管如此，台灣仍將使用「中華台北」（Chinese Taipei）的名稱加入國際組織。鄭麗文試圖提出這一想法，似乎是在向民進黨和台灣選民傳達一個訊息：在未來與中共就和平統一達成協議的情況下，國民黨確實會為台灣爭取國際空間。

領導層交接與總統抱負

最有趣的是，國民黨與中共雙方在會談中都強調了中華文化的共通性，特別是國家主席習近平提及了「中華復興」一詞。因此，如果政治問題的談判遇到了比傳統認知預期更多的障礙，兩岸之間一種可能的解決方案，是先考慮構建一個「文化上的中國聯盟」。只要民進黨在台灣掌握總統權力，兩岸之間關於經濟一體化和政治統一的對話就注定會相當艱難，因為該黨的核心領導層和支持者具有極其強烈的台灣認同，以至於將與大陸方面的任何互動與對話都視為消極的。

察覺到國民黨重新奪回總統權力的可能性，鄭麗文順勢提出了如果國民黨未來某天重返總統府，將邀請國家主席習近平訪問台灣的想法。她的這一言論引發了部分台灣記者的推測，認為她可能會在2027年底或2028年初競選總統。鄭麗文迴避了台灣記者提出的問題，但她無疑將成為馬英九的繼任者，成為國民黨內最具影響力、且能夠並將會獲得中方信任以就台灣未來展開政治對話的政治人物。

鄭麗文還提及兩岸之間需要建立制度化機制，以避免發生衝突或戰爭的局面。事實上，在國民黨於2008年至2016年執政期間，這種制度化機制運作得非常良好，尤其是台灣的大陸委員會（陸委會）與中國大陸的海峽兩岸關係協會（海協會）之間的直接溝通。

經濟一體化的去中心化模式

然而，當時兩岸關係問題的癥結發生在2010年，當時國民黨與中共方面簽署的《海峽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ECFA）遭遇了台灣立法院的強烈反對，並引發了那些將經濟一體化視為台灣被大陸更深層政治吞併的台灣民眾的激烈抗議。因此，國民黨與中共雙方都必須思索，如何為一種更為稀釋的經濟一體化形式做好準備，特別是如果國民黨有機會在2028年重新贏得總統大選。

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在鄭麗文面前表示，中國大陸方面將與台灣那些支持「九二共識」的個人和政黨展開對話。因此，任何與台灣經濟一體化的提案，除了國民黨之外，還必須引導其他政黨參與其中，以便讓更廣泛的台灣選民能夠就此類經濟一體化提案獲得了解並參與諮詢。

據台灣媒體報導，習近平主席亦歡迎台灣農產品出口至中國大陸，國民黨的縣市長候選人可能會牢牢把握這一黃金機會，在11月的選舉中向台灣選民爭取支持。台灣與大陸關係問題的癥結在於，台北的民進黨中央當局尚未將對陸經濟往來的權力去中心化地下放給民選市長。如果嘗試一種更為去中心化的大陸—台灣經濟關係模式，將更多處理對陸經濟協議的權力賦予民選市長，台灣與大陸的經濟關係就能夠且將會取得突破。

兩岸突破的未來前景

處理中國大陸與台灣之間經濟僵局的另一種去中心化模式，是允許金門島和澎湖在經濟層面上與大陸進行更為緊密和具膽識的互動，包括建設連接金門、澎湖與福建省的橋樑和海底隧道等基礎設施項目。如果這種去中心化模式以及台灣與福建部分地區之間更窄範圍、分步推進的經濟一體化能夠並且將會得到嘗試，再輔以兩岸之間的文化中國聯盟，那麼即便民進黨在2028年繼續執政總統府，兩岸關係依然能夠且將會取得突破。總括而言，「習成會」在政治上具有重大意義。

鄭麗文將接替國民黨大佬馬英九，成為在社會經濟和政治對話方面連接台灣與中國大陸不可或缺的中介。北京方面與鄭麗文及其國民黨的接觸，顯然有助於該黨為11月的地方選舉、乃至在有限程度上為2028年的總統大選做好準備。

更多的台灣選民，包括那些既不屬於國民黨也不屬於民進黨的中立選民，很可能會將國民黨視為一個能夠與中國大陸維持良好、和諧且富有成效關係的不可或缺的政治機器。問題的癥結依舊在於民進黨，該黨對大陸缺乏更具靈活性和更為精細的政策，並且對台灣民眾與大陸的社會經濟互動採取了過度消極的態度。

鄭麗文的大陸之行也是向美方釋放的一個信號，即國民黨現在是、並且將來也會是兩岸之間重要的政治中介。與此同時，即將舉行的「習特會」將觸及台灣問題，屆時雙方都將闡明各自立場，而不會有讓步性的突破。

然而，如果美方渴望看到中國大陸和台灣雙方以和平方式解決台灣的政治未來問題，那麼它確實應該重新思考應如何採納一種台北與北京關係的新模式。正如本文所論證的，即使在民進黨執政台灣的時期，也可以採納一種去中心化的對陸經濟關係模式，將與大陸簽署經濟協議的更多權力賦予民選市長，而不是將權力高度集中在象徵政治的總統府。

此外，允許金門和澎湖以更具活力的方式與中國大陸進行互動與融合，將顯著降低雙方之間的緊張局勢。如果中國人自己有智慧去解決台灣政治未來的情況，現在正是民進黨及其支持者去思索一套比過去遠具靈活性和精細度的對陸策略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