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石問路：潛在的「習川五月會」

美國總統唐納·川普（Donald J. Trump）向來自詡為一名卓越的「交易大師」。

然而，儘管他的交易手腕可能令人印象深刻，但在伊朗問題上，他根本上低估了伊朗政權的頑固程度，同時過高估計了自己平息這場事態的能力——這使得他不得不承受顯著的自我傷害與不便。

事實上，其中一個不便之處便是他備受吹捧的北京之行的被迫推遲，這本將是八年來現任美國總統的首次訪華（其前任喬·拜登並未成行）。儘管習近平主席與川普的峰會原定於3月底至4月初舉行，但根據白宮最新的消息，該會議目前已被推遲至5月中旬。

值得注意的是，我們無法排除進一步推遲的可能性——如果中東地區極其脆弱且短暫的停火因衝突一方或多方的單方面行動而破裂，或者如果川普為了挽回面子並挽救其受損的國內聲譽而對中國大肆抨擊、無意中激怒了中方，這場會晤便很可能再次被推後。

我們還應注意到，隨著今年7月4日迎來《獨立宣言》發表250周年，川普可能會被美國政治日程搞得焦頭爛額，以至於在入夏前都無法抽身出國。

為什麼這場戲必須演下去

即便如此，北京和華盛頓顯然都對這場會晤充滿渴望。

對川普而言，穩定與中國的關係能讓他至少在接下來的12個月裡，將精力集中在確保其個人盟友在即將到來的期中選舉中獲勝。鑑於共和黨在眾議院的落敗以及在參議院極其膠著的拉鋸戰（如果不是民主黨獲勝的話）幾乎已成定局，川普很可能會優先鞏固自己的國內政治遺產和經濟資源（即財富），具體表現為尋找並扶植那些能在其任期結束後協助其穩固川普家族影響力的忠誠追隨者。

此外，在川普及其核心顧問眼中，鎖定一項與中國的「偉大交易」將在一定程度上有助於奠定他的政治遺產——畢竟，他長期以來一直堅稱，自己將是美國近代政治史上唯一能夠從強勢（而非他眼中的弱勢）地位出發、與中國達成戰略權宜妥協（modus vivendi）的美國領導人。

另一方面，中國領導層正以濃厚的興趣關注著如何在中美關係中盡可能設定一個穩定且可預測的短中期底線。雖然在敏感技術和高附加價值領域的脫鉤顯然已不可避免，且若認為中美關係正走向2017年前的默認狀態未免過於天真——但對於北京而言，減緩周邊地區的緊張局勢依然存在巨大的國內政治和經濟效益，而在這方面，華盛頓的配合至關重要。

事實上，鑑於定於2027年第四季舉行的中國共產黨第二十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二十一大）距離現在僅有一年半左右的時間，這一點顯得尤為重要。此時的執政格言是「穩定壓倒一切」——這在實踐中反映出一種精心調校的平衡，即在「紅線」問題上釋放堅定不移的決心與剛毅姿態，同時在非核心利益問題上展現一定程度的戰術靈活性。

唾手可得的果實與避免宏大博弈的好處

外界對這次會晤可能涵蓋的內容眾說紛紜。

據報導，台灣內部一些人對可能達成圍繞台灣的「大交易」感到擔憂，理由是這位總統對美國夥伴及軍事安全利益持極其反覆無常且前後不一的態度。另一些人則推測，川普可能會藉由確認中國和俄羅斯對各自勢力範圍的要求，來鞏固所謂的「唐老鴨主義」（Donroe Doctrine）——這呼應了我去年檢視過並因其不切實際而予以駁回的新梅特涅式假說。

這類推論往往帶有共同的缺陷：它們高估了為確保峰會如預期進行而已經做出或能夠做出的籌備努力；低估了川普（非故意的）反覆無常以及北京對此類推諉行徑的警惕；並且，或許最根本的是，它們誤解了這場峰會的本質，誤以為這是一個能夠且將會討論實質性政策的場合。

鑑於白宮在中東地區的輕率涉足引發了極高水平的不確定性與地緣政治動盪，中方很可能會傾向於將其訴求和需要形塑得足夠簡單，簡單到連川普本人也能聽懂。

另一方面，川普在經歷中東挫折後，極其渴望獲得勝利的頭條新聞——但他對自身基本盤減弱的控制力，很可能會為他對待此次訪問的方式注入一種罕見的風險厭惡與保守主義。

在我看來，僅從完全公開的信息來判斷，兩國領導人在討論中很可能會將三個唾手可得的果實推向台前——儘管能否取得突破仍有待觀察。

第一個最有望看到實效的領域涵蓋「貿易失衡」——這是川普特有的一種執念，卻有可能產生雙方都渴望的結果：具體表現為中國增加對美國非敏感領域的投資（由一個雙邊貿易委員會審查，美方人員由川普的忠臣擔任）並採購美國商品，以換取川普大幅放寬對華半導體出口的限制。

另一個可能達成初步協議的領域涉及能源安全。 手握委內瑞拉這張牌，川普很可能會向中國最高領導人尋求保證，以應對德黑蘭將霍爾木茲海峽武器化的舉動——這對美國政府而言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定時炸彈和麻煩源頭。作為北京繼續致力於克制德黑蘭外交政策的交換，川普可能會同意維持現有委內瑞拉對華的石油出口。

一個更具爭議、但仍具可行性的談判維度，是由我所稱的「稀土-關稅置換」所組成。 中國領導層對於川普嚴厲關稅帶來的影響依然感到不安（儘管這並非生死攸關）。因此，北京可能會提出一個具有正式約束力的「斷路器」機制，將其稀土供應與美國對中國商品徵收的實際有效關稅水平掛鉤：如果川普拒絕大幅降低那些幾乎找不到替代市場的中國消費品的關稅，中方將再次暫停向美國製造商和生產商供應稀土。

鑑於期中選舉已近在咫尺，且距離美國發展出起碼的稀土自給自足（或擺脫對華依賴）至少還需要幾年的時間，川普幾乎肯定會選擇順從。

諸如日本和台灣等地緣政治熱點問題很可能會被提及並進行粗線條的討論，但預計在這些戰線上面臨重大的突破——因為在這些議程項目上，兩國既沒有足夠的時間，也沒有足夠的信任來進行具有實質約束力的對話。

關係緩和背後清晰可見的限度

請不要誤會：儘管過去16個月裡全球地緣政治發生了相當劇烈的震盪與轉變，但中美關係的根本邏輯並未、也不會發生動搖。美國依然是世界上佔據主導地位、儘管實力有所削弱的單極強權；中國則在經濟、技術和安全（在西太平洋範圍內）領域崛起為新興對手，但在金融實力和全球軍事觸角上仍落後於美國。

除非這些動態發生根本性的重組，否則雙邊互動的主要特徵仍將是結構性對抗——美國體制內對一個崛起中中國的潛在影響感到恐懼，這並非因為他們不了解中國，反而是因為他們開始意識到，中國實際上已在從高等教育、STEM 研究到文化軟實力以及培育中產階級社會等各個領域，都取得了令人矚目的進步。

中國領導層則依然深信，美國工業-軍事-情報-技術複合體中的絕大多數勢力，都正竭力遏制中國的進步，並試圖顛覆該國體制的統治。雖然川普的思維和行為方式可能與「建制派大隊」有所不同，但大多數觀察家將他視為一個體制內的異數，而非哥倫比亞特區權力走廊內精英共識的決定性風向球。在國會兩黨中，對華展現強硬姿態依然是極其主流的時尚。

簡而言之，中美關係的觀察家們最好牢記這句中國老話：「沒有期盼，就沒有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