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世界已死,新世界未生。此時此刻,乃群魔亂舞的時代。」
意大利哲學家葛蘭西(Antonio Gramsci)撰寫這兩句時,正身處墨索里尼法西斯獨裁統治下的監獄。舊有的資本主義受權貴、財閥壟斷,未能為普通老百姓帶來溫飽。受殖民帝國所支撐的霸權主義,在各大歐洲勢力中蠢蠢欲動。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慘痛經歷,並沒有讓各國領導遠離戰爭,更加劇了他們對血的嚮往與興奮。西方左翼被困在工人貴族利益與西方優先的兩座大山下,只懂得膚淺意識形態鬥爭,而忘記了全球解放的重要性。進步力量受內部滲透、被策反、撕裂等因素,難成氣候。德國、意大利,身處遠東的日本帝國,逐漸被軍國主義、民族主義、極端主義等「群魔」壟斷。
這兩句,卻也能套用在今時今日的世界格局中。曾幾何時被視為「歷史終結」的自由民主制度,以及其所衍生的「自由國際規則」,在過去十年迎來自身的「終結」。特朗普肆無忌憚的淫威,純粹是一個表象,而非此秩序結束的主因。然而美國在貨幣、軍事,甚至市場規模及輿論塑造的單邊霸權,依然根深柢固。
一、 特朗普的「短利投機主義」乃美國當代政治的病徵
美國最新公布的《2025國家安全戰略》蘊含着就特朗普2.0「外交」思維的不少訊息。
當然,若讀者把其中所提到的一切說詞潤飾視為確實承諾,這未免「太年輕,太簡單,有點天真」──且問這位總統歷年以來的生意夥伴,他所作出的承諾之含金量。然而箇中對具體問題的定性、對議題先後的排序、對戰略核心的聚焦,仍能反映出特朗普現時身邊親信的幾點主要看法。
一,白宮視美歐傳統的綑綁性關係為一種負累,不但要求歐洲在軍事安全上提升自身裝備實力,更責令歐洲政府正視內部「文明覆滅」(部分美右翼政客認為歐洲正被從中東及非洲等地的大規模移民導致「人口更替」),並直白指出,有意在歐盟內部扶植「抗衡歐洲如今路向的勢力」。曾看似堅不可摧的北約共同體成員,如今卻可能要迎接美國對拉丁美洲、阿拉伯世界、東南亞諸國過去數十年經常面對的貼身「政權演變」服務。固然促進俄烏和平被列為重中之重的目標之一,但《戰略》並沒就烏克蘭戰後安全作出任何承諾,甚至指控歐洲部分領導「對戰爭抱有不切實際的期望」,要求全面盡快落實停火。歐盟部分自認「知美派」也許會作垂死掙扎──「特朗普是過渡性人物,美歐乃價值同盟,情比金堅!」看來,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二,特朗普本人深知中國對美國顧客、投資者、跨國企業的重要性,也無意尋求與華徹底脫鈎或兵戎相見。然而其團隊中充斥着對華各種戰略敵視。在兩者中間落墨的巧妙平衡,相當鮮明地呈現在《戰略》文件中──最大公約數當然為「貿易」議題。第19至24頁有關亞洲部分並沒有就盟友關係作任何認真處理(日本出現五次、澳洲三次、印度三次、南韓兩次、菲律賓零次),對東盟這個7億人口11國組織更是一句不提。一切在亞洲的戰略部署皆圍繞着中國展開,而經貿部分佔三頁半、軍事只有一頁半。至於金融與科技安全等具體操作,明顯對白宮主人及核心幕僚沒什麼重要性。在台海議題上,文件把半導體與第二島鏈並列為他們「防止台海衝突」的主因、戳破了拜登任內對所謂「民主對威權」的輿論炒作與包裝,並要求盟友「花多些、做多些」──言下之意乃坦誠地向亞洲諸國徵收保護費,他們得為美國軍工複合體收入多做貢獻。
三,《戰略》鮮明地把西半球設定為美國的優先戰略影響領域,也是把曾幾何時的門羅主義重新「復活」,並加以演繹。事實上,第28任總統威爾遜曾在「美國分管美洲」的基礎上,加上「在周邊國家推動以民主化為目標的政權演變」一條。今時今日的特朗普純粹是把欲蓋彌彰的「民主化」背後實質利益點出,在第五頁開宗明義表示,要整治西半球,以來「堵塞向美國的大量移民」、「打壓犯罪分子」,並要確保各國政權能「跟美國合作」(即是向其歸順)。對於特朗普來說,西半球便是他的商業版圖。
有人說,特朗普是個和平主義者。生活在伊朗、委內瑞拉的人民,恕難苟同。
有人說,特朗普是個孤立主義者。他卻要跑去馬來西亞,就泰柬和約儀式進行見證。
是時候接受──特朗普是一個恃強凌弱、欺善怕惡的短利投機主義者,也是一面照妖鏡,影射出美國當代政治的思緒脈絡。美國的草根基層不想國家戰略透支,繼續付其他國家的「安全債」。他們也不要各種粉飾太平、你好我好的「假、大、空」敍述。對於不少頭腦發熱的特朗普死忠派來說,美國更不能再「輸」──所以在特朗普以吸引眼球為己任的粗獷管治手腕下,即使物價沸騰、資本市場嚴重往幾個「龍頭」企業傾斜,民眾還是覺得自己「贏麻了」。
二、 新興區域勢力與中等規模國家正在默默起革命
中國過去一年的外交政策,可謂是「一手硬、一手軟」。前者反映在我們對稀土的出口管制及對美的「卡脖子」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決定。後者,則反映於當局在特朗普回巢後,有意與傳統美歐盟友建立初步認知與默契、修補因新冠及拜登多邊主義戰略而出現的嚴重裂縫的工程。拉攏歐洲裏面部分國家、與南韓穩定關係、重啟與英、加、澳等國的對話,無疑令部分本本主義者有所詫異。
然而當代中國外交道路之所以能行穩致遠,乃因我們具備以柔制剛的智慧以及對經濟發展的由根着重。唯有深化勞工市場改革(尤其是工資及保障)、讓人民幣升值、振興不少中產家庭依賴着的房地產市場,方能把中國定性為他日能取代美國的「世界大市場」。
同時,世界並不止於中美兩國──北京也要學會以戰略同理心,從與其合作的「中小國家」視角看待合作關係與箇中具體問題,從而方能洞悉周邊地區國家對其的期盼與擔憂,爭取世界主流民心所向。
印度則將持續深化「戰略自主」的外交政策。普京日前抵達印度訪問,莫迪親自在機場迎接,乃俄烏戰爭爆發以來的首次。兩國決議在2030年左右把雙邊貿易金額增加至1000億美元。普京也向世界宣布,願為印度提供「暢通無阻的燃料運輸」。面對國內日益增長的反美情意結,莫迪將一邊廂向歐美企業低調地承諾各種甜頭益處,另一邊廂則繼續高調鞏固與俄的能源軍事夥伴性關係,同時與中國進行微妙探戈。固然近日上海機場印度公民事件讓中印矛盾有所升溫,但雙邊中期趨勢相信依然是審慎積極的築底重建。
從東盟的緬甸、越南、馬來西亞到中亞的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烏茲別克,這些國家的稀土與天然礦產,將會在這個「稀土便是新原油」時代中讓他們國際重要性與話語權漸增。東盟國家固然要知道自身天然限制,不應貿然被捲進大國博弈中的唇舌之爭,卻也能在供應鏈「大轉移」的新時代中分多杯羹。
曾幾何時,有非常樂觀的「勝利主義」者跟我說,以巴衝突將令阿拉伯半島諸國與美國切割關係,與伊朗關係正常化。我當時便說,「不要低估遜尼什葉之千年仇恨,不要低估伊朗政局脆弱性,更不要忽略金錢的魔力」。11月18日,特朗普在白宮以極高規格接待沙特王儲,提出希望讓沙特以色列關係正常化。
至於拉丁美洲、非洲、東歐、西亞諸國何去何從?固然當前世界崛起的單邊主義正讓以聯合國、世界貿易組織等為首的多邊組織面臨生死存亡,但切記:「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所謂「價值觀外交」已名存實亡之際,只要中小國家能找到國際或區域大國所關注的議題,以共同利益推動雙邊關係,可能會帶來意外驚喜。
三、 告別天真,迎接現實,勿忘初衷
是時候向天真的時代告別。地緣政治分析的第一原則是,「切勿把主觀意志與客觀事實混淆。」無論是大聲疾呼「美國霸權已死」還是「全球南方發展不起來」的評論員,倒不如實事求是,讓數據真相說話。與此同時,與其大聲高談闊論,口沫橫飛,倒不如細心聆聽、精心觀察。對──這樣做,你未必會得到很多點擊、掌聲或收入,甚至會被商業化、世俗化、掌握流量密碼便是王的「網紅時代」所淘汰。但那又如何?「湖海洗我胸襟 河山飄我影蹤 雲彩揮去卻不去 贏得一身清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