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5日,在緬甸曼德勒舉行的緬甸大選第三階段也是最後階段,一名選民在投票站投票。(照片:法新社)
執政的軍政府(Tatmadaw)支持的聯邦鞏固與發展黨(鞏發黨)在緬甸歷時兩個多月的最新「大選」中脫穎而出,贏得勝利。該國實質上的最高領導人敏昂萊大將隨後宣布成立一個新的諮詢機構。此舉一方面旨在為新政府增添一層合法性的外衣,另一方面也為他自己逐步淡出公眾視線和行政職務、同時又不失對全局權力的牢固掌控開闢道路。
在最新選舉中,軍方已獲得了25%的保證議席(共166席),而鞏發黨則在剩餘席位中「贏得」了586席中的339席,這意味著廣義上與軍政府結盟的勢力目前控制了立法機構86%的議席。
在部分人口中,對緬甸軍方高舉極端民族主義和穩定導向的承諾,其支持度不容低估——這其中包括與軍政府控制或關聯的企業集團利益一致的中產和中上產階級家庭,或者是將軍隊視為守護者、用以對抗少數民族武裝武力索求的激進緬族民族主義者。
然而,這些支持者顯然是少數。根據零星且不完整的證據(畢竟準確的民調很難進行),軍方的民意支持率在全國絕大多數地區依然極低——特別是自2021年發動政變推翻了由現已被捕入獄的翁山蘇姬(Aung San Suu Kyi)所領導的民主選舉政府(全國民主聯盟,NLD)以來。由此看來,對近期舉行的這場選舉便有了一個雖然諷刺卻頗為合理的解讀:軍方正急於透過表面上對民主程序的接納,來洗白自己的名聲並建立起碼的國際公信力。
解碼緬中關係歷史的複雜性
熟悉中緬關係的人都深知,這兩個國家(儘管歷經政權更迭與統治更替)長期以來維持著一段既漫長又充滿爭議的關係。元清兩代的兩次入侵以及隨之而來的綿延戰爭,在緬甸本土佔多數的緬族人眼中,奠定了中國「外部侵略者」的形象;而1940年代中國內戰的波及,大量國民黨殘軍撤退並定居於緬甸北部,更放大了這種根深蒂固的歷史不信任感。
自緬甸脫離英國獨立以來,其軍方一直對中國抱持著明確的猜疑——警惕這個北方鄰國會尋求將其納入勢力範圍。與之形成對比的是,鑑於中國經濟的巨大潛力和實力,以及中國移民群體在緬甸長期存在且擁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當然,這其中也伴隨著圍繞果敢地區的敏感性),仰光和曼德勒等大城市的商業社群長期以來對來自中國的投資和商業往來都抱持著更為接受和開放的態度。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我在五年前曾撰文指出,中國政府其實更傾向於與翁山蘇姬領導、廣受支持且大體稱職的文人政府合作,而非篡奪政權的軍事獨裁體制。
然而,北京在根本上也是務實的。「中緬經濟走廊」(CMEC)構成了中國戰略佈局的核心部分,旨在培育一條直通印度洋的專屬供應鏈渠道與聯通基礎設施,從而繞過馬六甲海峽。大量管道、公路以及跨境人才與貿易流,將中國的能源與若開邦膠漂(Kyaukphyu)的深水港緊密相連。更廣泛地說,中國企業將緬甸視為一片巨大的未開發處女地,是潛在的製造業與工業基地。
雖然中國與緬甸領導層之間談不上有多深的交情,但憑藉其豐富且強大的稀土儲量,緬甸在中國於全球舞台的總體戰略槓桿中,已開始扮演愈發舉足輕重的角色。在該國北部,稀土開採與加工業務隨處可見。事實上,克欽邦已成為重稀土元素(HREEs,如鏑和鋱)的主要來源地,供應了全球三分之二以上的產量,並占中國重稀土進口量的60%以上。
一邊是北京在與其接觸和建立工作關係上成效有限(儘管已竭盡全力)且看似百般順從又反叛不羈的反抗軍,另一邊則是固執、僵化但底線本質上可預測的緬甸軍政府,後者在目前看來顯然是一個更具可靠性的夥伴。再加上北京對某些反抗軍派系被視為與西方情報機構和安全機關結盟的天然警惕,也難怪中國政府在過去兩年中日益傾向於支持軍政府。
悄然但堅定地向西方開放?
在利益分歧之處,中國也從不掩飾向緬甸軍政府挑明其支持既非無條件、亦不應被視為理所當然。北京近期對與軍政府結盟的黑幫頭目進行了一系列處決——其中包括長期控制中緬邊境果敢地區大部分犯罪與電詐業務的臭名昭著的白家和明家——這證實了其打擊跨國犯罪、消除對中國公民重大危害的決心。
雖然這次選舉不太可能顯著改變中緬關係,但它們很可能在其他地方產生意想不到的連帶效應——即為緬甸軍政府提供了一個藉口,去重燃與美國體制及企業界長期疏遠的關係。不可否認的是,川普的許多核心顧問長期以來都將美國獲取稀土這一關鍵儲備視為國家安全和核心利益的問題。自川普於2024年11月贏得大選以來,美國官員和企業已尋求深化與在克欽邦對抗軍政府的反抗軍之間的接觸,同時也在悄然培育與緬甸軍政府的秘密管道。
川普政府官員雖否認了有關他們正秘密接觸與軍政府有關聯的公司、承諾以取消制裁換取進入軍政府控制區稀土礦產特許權的傳言。然而,更廣泛的信號已十分清晰:在川普更為赤裸的交易型、本質上非價值導向的外交手段下,緬甸軍政府敏銳地察覺到了一個關鍵的突破口——這將使其能夠推動美緬關係的局部正常化,即便這種正常化在實質上只是事實上(de facto)而非法律上(de jure)的。
2026年中國的緬甸戰略
中國將如何應對?北京很可能會以日益審慎和懷疑的目光注視著奈比多,並——帶著一絲不情願——將其視為一個愈發自信和武斷的談話對象。關於該政權在戰略上完全依賴中國作為靠山的敘事,此前已因軍政府與俄羅斯深化纽帶,以及北韓向緬甸出售武器而受到挑戰。
隨著川普集團向軍政府伸出不尋常的橄欖枝,這一觀點可能會面臨進一步的考驗。如果北京想要應對得當,就應尋求持續向緬甸軍政府施壓,促使其堅守已有的合作夥伴關係和合資項目;同時在反抗軍陣營中培育與自身利益一致的派系,以此作為增加抗衡奈比多槓桿的手段。
此外,北京還應說服反對派,與中國進行建設性接觸可以為一個多方參與且具強制力的和平進程鋪平道路,並且這很可能是將軍政府與各路反對派團體拉回談判桌的唯一途徑。然而,要讓這種說服工作取得成效,正如所有行之有效的勸說一樣,都需要展現出實效:北京既然能給予,也必須做好隨時收回的準備。
原文刊於China Focus,本網獲作者授權轉載。原文按此:https://www.chinausfocus.com/foreign-policy/wherefore-china-myanmar-relations-in-2026






